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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乐乐就能读能写、识文断字,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叽叽喳喳不停。小孩脑子转得很快,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中间毫无转圜,老陈跟不上他的思路,他就有点失望,但是很快又恢复过来,念叨着老陈不知道的那些同学名字,谁和谁打架,谁是他的朋友,谁力气最大,谁踢球厉害。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把手机打开刷抖音上的小视频。现在他后悔了,一后悔就想起那个情景,那个最平常最微不足道的情景,乐乐滔滔不绝地说,他假装在听。手指滑过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该后悔的事情多了,其余的都已经遗忘,就这一件记得清楚,反复地浮现。每次拿起手机打发时间,乐乐的声音就响起来,像遥远年代的大地震突然又来了余震,他就在这些余震的间歇中苟活,大部分时候是平静的,也免不了提心吊胆。那些话语并没有特别的含义,跳来跳去,混杂着一些人名,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琐事,奶奶、爷爷、数学老师、赛虎——赛虎那时候就来了,爪子特别大的黑背小狼狗,将来必定是一只大狗。门打开了,赛虎腾地站起来,它站着也有半人高,激动地来回踱步。
“你就老实拴着吧。”老陈走进来拿一瓶新的清洁剂,赛虎蹲坐下来,用尾巴轻轻地扫地。一辆接一辆车,红的、黑的、蓝的、灰的,赛虎用它惯常的姿势趴在地上,每个轻微的动作都伴随着铁链的声响。移动的色块来来去去,胆大的人会凑近来,甚至伸出手来逗逗它,有时候它突然翻身站起,将对方吓得后退几步,它重新趴下,仿佛乐在其中。赛虎对外界充满着简单而纯真的兴趣,去跑跑,去跳跳,甩掉这根铁链。而老陈一直在忙,天气越好他就越忙碌、越走不开,阳光把他和赛虎锁在这里了。金属的漆面被擦得亮闪闪的,映出一道道人影,座椅的皮革味道,混杂着清洁剂的刺鼻香味,像一整筐烂掉的水果,橡胶水管拧绞出长蛇般的缠绵,扑通一声跌落在地,颤抖着吐出最后两口清水。车主在休息室里坐着等,埋头看自己的手机,有的衣冠楚楚,有的风尘仆仆,结账时老板娘推销会员卡,拿着计算器帮人计算优惠后的单价,办卡还有两瓶玻璃水赠送。
从车顶淌下来的清水像瀑布,也像眼泪,他还记得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丧仪上专门雇来替主家哭丧的人,事情一过,立刻喜笑颜开地坐在席面上吃酒,也是排场的一部分。现在那一套是不讲究了,他也不需要谁来替他哭。在干燥的、风和日丽的春天,踩着坚实的水泥地面,周围长满了一丛丛方方正正高高矮矮的楼房,到处明亮无碍,而所有弯曲流动的东西都像眼泪,柔软的眼泪能穿透一切质地,冲破一切表面,皱成一团的塑胶手套、拴狗的铁链、玻璃上待擦干的水渍、丢在水桶里伸展开来的深色毛巾,一切都暗暗地通向乐乐,通向他最后的形状。
四
那天很冷,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车是他借来的。乐乐坐在副驾上,往外走的时候,赛虎追在车后,追出村口,上了大路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在后视镜里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乐乐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挥手让它回家。寒风卷进来,南方,又湿又冷的风长着棱角,像许多锋利的碎纸片往脸上乱剐,老陈让乐乐关上窗户。乐乐喜欢玩这个车窗摇杆的装置,一会儿摇上去,一会儿转下来,车拐上一条小道。
老陈记得很多小路,不是近年新修的那些马路,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通到山里,通到河边。开到车走不了的地方,停好车,人继续往前走。乐乐走在前头,蹦跳着捡树枝、捡石子,抽打路边的野草,偶然抽出一只受惊的鸟,轻叫一声,箭头似的射向高天。老陈小时候常来这边玩。他觉得,乐乐在家总是拿着奶奶的手机玩游戏,小孩子不能这样,眼睛要看坏了,要出去跑啊,出去玩啊,要接地气。
老人带孩子总是胆子小些。这条人踩出来的小路一直通到河边,老陈告诉乐乐,过去放暑假的时候,他经常来这儿游泳,那时候爷爷奶奶不管那么多,他一跑出去玩就是大半天。他教乐乐用石子打水漂,男孩子这都不会还行?一击三连,快跳到河对岸了,乐乐欢呼起来。第一步,从挑选形状合适的石子开始。
赛虎被铁链拴了一个星期。焦躁了几天,它渐渐地接受了现状,不再见人就兴奋,老陈跟它念叨,“咱们没地方可去呀”。近来天天阳光灿烂,洗车店的生意好,从早晨干到天黑,晚上他只想回去睡觉,盼着明天下雨。北京的春雨,下得这么吝啬小气。给赛虎买的那只皮球,漏了气,匍匐在床底下,捡出来充了气,带到店里,扔给赛虎。很快,赛虎就发明了一套拖着铁链玩皮球的游戏,精准地把球控制在铁链允许的范围之内,不求人,自己就能兴奋起来。
吃中饭的时候,老陈照例把剩饭倒进狗盆,有一个连着骨头的鱼头,他没在意,赛虎是什么都吞得下去、吃起来像猪的一条傻狗。他和李同整天都没空休息,匆匆吃了饭就要继续干活。阳光越发炽烈,北京的春天只有短短几天,很快就热起来,来的顾客都穿着短袖,老陈也把长袖的上衣脱了,就剩个背心。赛虎在仓库里不安静,来回跑动,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好像要呕吐。老陈和李同正在收拾一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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