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本田轿车,用鹿皮拭去水痕,车主站在一旁玩手机,赛虎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上前,凑近赛虎,老陈没认出是谁,当时喊话隔着一段距离,声音或许记得,脸记不清了。那个在学校门口骂人的保安主任走到仓库门口,身体向前倾,赛虎正在一下一下地使劲向外吐,嗓子里卡了东西。他伸出一只手,在赛虎眼睛前面晃了晃,说:“嘿!这傻狗吃顶了吧?”
这只手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赛虎咬住了。不是咬住老陈手腕的那种玩闹似的轻轻一叼,是实打实地咬住,毫不迟疑地上下闭合,血肉被穿透,他惨叫起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连这声惨叫也是迟了一步。
老陈赶过去,大声呼喝,赛虎不肯松口。他拾起一截丢在地上的橡胶水管,照着赛虎身上猛抽,它还咬着那只手,身体左右闪躲,闪不过挨了几下,终于松开嘴巴,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嘴半张着,从喉咙到胸口上下起伏,两只大眼睛在暗处闪闪发光。
手背上几个深洞,几乎被咬个对穿。老板娘听见动静,慌忙跑出来,陪顾客去医院。等他们走了,老陈又拎起那根水管,走进仓库,把卷帘门拉下来,不开灯,摸着黑,狠狠地打起狗来。打着打着,忽然想到这狗恐怕不能再养在这儿,怒火更炽,抽得更狠了。
最后,赛虎缩在墙角,发出求饶的呜咽,低低的、细细的,像一个孩子小声地哭。老陈松了手,水管就软软地掉了下去,瘫在地上,像一条腻滑的蚯蚓。狗在浑身发抖,忽然脖子一紧,咳了几下,张嘴吐出一段混着黏液的鱼骨头。老陈坐在纸箱上,喘着粗气,李同在外面敲门,叫他出去接着干活。
那天,他们在河边待到傍晚,老陈跟乐乐讲了他小时候在这里游泳的事,没人教,自己扑腾着,能从河的这边一猛子扎下去,一口气潜到另一头,水草、淤泥、鱼,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水比现在可深多了、清多了。近些年,这条河渐渐变得又浅又脏,水流沉缓,水面上时不时地漂过一些垃圾,塑料泡沫、饮料瓶、一块带钉子的破木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乐乐要独自下河,已经很久没人在这儿洗澡了。除了那天,他向儿子吹嘘,说自己半天就学会了游泳。
事情出在暑假里,天气最闷热的时候,树、草、房子都在蒸腾中颤动,颤动着微微变形。料理完一切之后,老陈又去那条河边,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夏天水涨了些,河面变得宽而平,浅灰的颜色,是阴天投下来的影子,缓缓地几乎看不出流动,靠近水边就有淡淡的腥潮味道,柔软无骨的湿泥被踩得吱哇乱叫。
乐乐从这里下水,根据岸边的情况,老陈推测着,从这里下水,往前走,水深很快就到膝盖,小孩的膝盖;再往前,慢慢地,试探着,卷起来的黑裤子也沾湿了,水渐渐漫到上半身,脚踩到一处坚硬的东西,石头或者枯枝,身子一侧,半边衬衫也湿透了,纯黑的短袖衬衫,衣服鼓胀着,顺水漂浮起来,像那种装垃圾的黑色塑料袋,胸口、脖子,来,游起来吧。他托着乐乐,在清澈透明的河水里,乐乐的眼睛紧盯前方,不肯把头放进水里,这样学游泳是永远也学不会的。乐乐紧绷着身体,不敢伸展四肢,好像被凉爽宜人的河水牢牢锁住了。
游起来。从这头到那头,此岸到彼岸,还是那条河,又完完全全不是那条河了。他拉开仓库的卷帘门,走出去继续干活。老板娘从医院回来了,把老陈叫进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几句,出来时他手里拿着先前脱下来的上衣,边走边往身上套。老板娘也跟着走出来,帮着李同开始干活。
艳阳天的下午,走在北京的大街上,老陈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活在深洞里的老鼠,无穷无尽的慷慨阳光并不能使他身心舒展,反而有些瑟缩。到处和暖、透亮、微微的吵闹,丰满的树叶在风中往复摇摆,像一块绿茸茸的毛巾在擦抹灰尘,把空气都擦干净了。头发被晒热了,眼皮被厚重的日光压得低垂,日光或者泪光,差不多,隔着一片模糊,每个孩子都像乐乐。
他走进一家连锁超市,在生鲜区买了一大块牛肉,包装得好好的,最贵的。别的什么也没买,就拎着这块牛肉回到住处。厨房是公用的,沿墙摆着一条长桌,煤气罐放在下面,桌上放着灶台,塑料旋钮上浮着黑色的油泥。最初的火苗是小小的微蓝,继而膨胀成一团橙红的烈焰,从水到火,从北到南,上千公里也像半步之遥。他坐着板凳,守着那炉子,邻居过来,洗菜、切菜、打招呼聊天,他嘴上流畅地说话应答,心里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像隔着玻璃望雨、隔着炉门望火,都在另一边,山的另一边,河的另一岸,看似遥相呼应,其实毫无关联。牛肉渐渐煮出香味来了。他把切成碎块的熟肉捞出来,装好了,带去店里,正好不凉不烫。赛虎依然蜷在角落里,他把狗盆里的剩饭倒掉,把牛肉倒进去,满满一盆,轻轻推到它面前。
“吃吧。”他说,“吃饱了你就该走了。”
狗伸出鼻子嗅嗅。老陈站起来,走到外边,不去看它,院里满地脏水。过一会儿,估摸着吃完了,走进去看,肉还是满满的,没动过。赛虎努力地向后藏躲,一身皮毛溶解在黑暗里,仅剩两只发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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