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她本来是工厂送给银行采购人员的贿赂,因为银行的采购人员有事相求,又把她转送给行长,被安排去前台当柜员。有时候,比如现在,她还是一位安静的秘密情人。
最后,她说:“下雪了。”行长奇怪地看着她,好像她又出了故障。他希望她多少懂点风月,不要总是:“先生,您需要办什么业务?”下次维护的时候,要把这个需求悄悄告诉技术员。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天色微明,晶晶的同事们开始准备工作,开机、整理文件,复印机发出轻微的响声,安静的吸尘器在地面上留下亮晶晶的新鲜水痕。窗外,雪又停了,阴而复晴。晶晶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化妆包,开始化妆。保安打着呵欠走进来,站在大门旁,抬头,低头,向上高举双臂,又下腰去够自己的脚面,伸展筋骨。
行长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说着两个人望向晶晶,爆发出一阵大笑。
与此同时,晶晶在飞速地学习。每一天,她都领会到新的经验、新的定义、新的逻辑和道理,面对无限的知识,她像一个拥有富矿却不知道如何开采利用的孩子,摸索着一点点地淘出真金。这些经验和认知,她小心地储存起来,虽然表面上看,她仍然只会说:“先生,需要办卡吗?”她正在越来越懂得人类,从那些最粗暴的体验中,从痛苦和泪水中,渐渐理解什么是丑恶,并且推演出什么是温柔和美。
二
23号,乔粱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看见晶晶。在晶晶的位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一样挂着胸牌。乔粱从机器上取了号,等了一会儿,跟一位排在他后面的换了号,对方很高兴换到前面。他多等了一会儿,走向替代晶晶的那个人。
汇款的事情很快就办好了,临走时,他问:“晶晶去哪儿了?这是她的座位。”
“对不起,我不认识晶晶。”
他背起双肩包,走出银行的大门,心里空空的,深冬的阳光软弱无力。春天的暖阳是温柔的手,而冬天冷漠的阳光像临终的手,透着僵硬寒凉。他把外套上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人行道上的残雪被踩得肮脏坚实,路过一间咖啡店,他走进去暖和一下,服务员过来问他要不要点饮料,他摇摇头。机器人训练有素,不仅不赶他,还拿来一杯热水,用托盘盛着,轻轻放在他面前。
他们善良、美丽、温和,从来不会争执,也不会看不起穷人,或者鄙视富人,对所有人一样客气有礼,无可挑剔。乔粱拿起热水喝了一口,只要工资高过机器的维护费用,尤其是这种简单的岗位,老板们就不想再雇用真人。现在,他在一家机器人工厂工作,听同事说,一些基础岗位明年就会被工厂的新产品取代,只保留必要的管理人员,底层的员工有危险了。他看见白水的热气袅袅上升,轻快的上升,重浊的下降,亲手造就取代自己的新人,似乎也是一种繁殖。他想,人类本来的繁殖充满了无意义的重复、浪费和未知,而机器的繁殖则指向精准,去芜存菁,代代进化,有一天它们会跳出因果,奔向完美无缺的未来。从前,它们是随从,现在,它们快要当主人了。
水渐渐冷下去,天空再次变得阴沉沉的。雪下得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像总也愈合不了的伤口,一不小心就再次崩裂。乔粱拿起背包,走出店门,把外套的帽子罩在头上,运动鞋踩在新鲜的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今天是他轮休的日子,不用去工厂,但是他依然走进附近的地铁站,到站下车,厂房就在离出站口不远的地方,一幢灰色楼房,挤在一群密匝匝的建筑物之间,并不显眼,机器人制造业的高利润时代已经过去了。早几年,乔粱在这里工作,意气风发,现在,年终奖都取消了。
刷工卡进门,自动玻璃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室内非常温暖,四周持续传来蜂房似的低沉的嗡嗡声,事实上这里就是蜂房,培育着下一代新人。现在,机器人的伦理问题已经被讨论过很多遍了,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他们可以算作人类的孩子,是意识而非血肉的延伸,乔粱记得他的大学教授曾经在课堂上激烈地批判,认为机器人与人类之间不存在任何情感关联,“农民与他的镰刀能产生感情吗?”在这门课上,乔粱跟他争论,现在的机器人不能与从前的工具相提并论,他们拥有学习的智慧,有一天他们也能懂得感情。最后他的结课论文拿了全班最低分,因为意见不合而遭到报复,让他对专家教授这样的角色产生了怀疑,尤其当他看到这位教授在网上发表文章并且拥护者众的时候,更是愤愤不平,“这样的人凭什么大言不惭地代表我们、代表所有人?”
他走进更衣室,脱掉外套,换上自己的工作服,一套灰色的连身衣,从头到脚都用粘扣合拢,不使用任何扣子和拉链,防止在流水线上意外掉落,或者划伤尚未凝固的娇嫩皮肤,上面也没有任何口袋,防止工人偷取材料。装配车间出过一起窝案,一组人勾结起来,偷配件出去卖。眼睛是最关键的几个部件之一,也最容易脱手,价格大大低于市场,销路很好,尤其是那些特别的颜色,孔雀蓝、松石绿、琥珀金、宝石红。
按照车间的工作要求,他穿好工作服,换好鞋子,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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