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成为人的,与让人成为人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从前人类制造人形的偶像,现在又制造出人形的工具,是人类自己主动模糊了界限,面对神像他们既崇拜又防备,自知经不起拷问——面对机器人也是一样,箭头最终还是掉转回来,指向自己。
就像晶晶所说,“你们被愧疚驱动着去生活”。从晶晶的眼睛里,他看见愤怒和恐惧,即便是一段让她理解了什么叫痛苦的回忆,她也不愿意失去,失去痛苦就失去了得来不易的自我。他妥协了,把晶晶的头骨重新装了回去,让晶晶留在这儿,先躲几天。他知道晶晶正在变得越来越聪明,每一天,她的智慧都在增长,越聪明就越危险,同时,千万个像晶晶这样的机器人正在醒来,多年来他们缓缓地攀爬,最后奋力一跃,翻出了蒙昧的深渊,站在新的平原上,望着全新的地平线。几十年后,历史学家将这场风波称为一个世纪以来最大的危机,他们盖棺论定,为了人类最后的胜利大声欢呼。
五
在厂里的例会上,作为专项工作组的成员,乔粱汇报了他对晶晶的观察。他认为晶晶的攻击性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变化,而是重大演化的一个侧面,他们的认知正朝着理性和理性的反面同时发展。晶晶有多愤怒,就有多理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失控的后果,知道希望和恐惧,也知道失去记忆意味着失去自我,她对那个镜中的自我非常珍视。
“所以,”厂长说,“到底用不用召回呢?”
“召回的成本太高了。”小组的另一个成员,一位姓杜的老工程师说,“你说她的问题不是个例?这肯定是个例啊。”
“我的意思是,从前我们只是下指令,现在我们应该听听她在说什么。”乔粱说。
“先生,您需要办卡吗?”杜工模仿着晶晶的语调,在座的各位都笑了起来,“这个声音还是我设计的,”他说,“怎么解决?直接销毁就行了。”
在这里,乔粱的职位最低,他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笑过以后,他打算再争论几句,厂长挥挥手止住了他,宣布散会。乔粱和杜工两个人前后走出会议室,乔粱说:“您应该去实地调查一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问你,”对方笑着说,“你有没有试过?”
“试过什么?”
“她们的滋味。”
乔粱呆住了,本来他想把晶晶的情况仔细地解释一遍。杜工是资深的技术专家,他一定能找到解决方案,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没有。”乔粱答道,“我们得换一个角度去看待他们。我刚才说过了,她的攻击性是有理智作为支撑的,不是什么技术问题、系统问题。她是有意识的。”
“所以你更应该尝试一下,如果她愿意和你在一起,说明她并不是无差别地攻击每个人,你的观点就更有说服力。”杜工说,他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乔粱被他的说法震慑住了,他说:“她刚刚把一个人打得进医院了。”
乔粱沉默了,继续往前走,到电梯门前,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她们到底是怎么样的?”
“很甜,有时候也很青涩。”杜工说,笑了起来,像品评一杯葡萄酒,“你知道,有些特殊的型号,客户会有特殊的需求,我们得亲自调试才行。干咱们这行……”
电梯到了,乔粱没有跟他一起走进去,杜工微笑着按下按钮,消失在关闭的电梯门后面。乔粱走到窗前,下了许久的雪停了,光秃秃的银色树枝在阳光下闪动着柔和的光芒,像无数条朝着各个方向伸出的手臂,探向无限的虚空。
他们没有看见那些挣扎,他想,即使新的事实摆在眼前,一样套用陈旧的逻辑去解释,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一切。他这样想着,把自己从“他们”中甩了出来,这种对立不是第一次了。从他举报同事的那天起,他就再也不属于“他们”了。一度他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然而孤傲很快就变成了孤独。也许杜工说得对,他应该和晶晶尝试一下,面对那样的美丽,总不至于毫无欲望。新人进工厂,第一个岗位就是在售后部门剥衣服,直至完全麻木,理论是见得多了,就不会再产生任何影响工作的欲望,可惜这个理论并不成立,杜工的笑容暴露了一切。
今天早上,他一觉醒来,发现晶晶不见了。他去敲室友的门,她睡眼惺忪的,听了两遍才明白乔粱在说什么,说自己没听见任何声音,还问:“她是你女朋友吗?”
他回到房间,迅速地穿好衣服。今天是专项工作组开会的日子,来不及去找晶晶。在会上,他详细地报告了晶晶的情况,可是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他拿出手机,刷今天的新闻,没有任何一条关于逃跑的机器人。伤人、出逃、藏匿,大众不喜欢这样的消息,他们早就学会了投其所好——乔粱再次把自己排除在“他们”之外。在所有他看不惯的事情上,都存在着一群“他们”。
他不知道,晶晶并没有逃亡,正在回银行的路上。觉醒过后,她发现她更需要工作了,像普通人那样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她逃跑后,行长大声呼救,被人发现后送到医院,没有生命危险。他对医生和警察描述了整件事情,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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