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我的成绩严重下滑。班主任叫我妈去了学校,回来之后,她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而金玲还在年级前二十名。对于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好学生有一百个理由不跟差生一起玩。放了学,我不想直接回家,在外面闲逛,或者溜进小学的操场上,那儿有个摇摇晃晃的篮球架,球筐的网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圆环,像一张朝向天空的大嘴。我不停地向它喂球,吞下去,掉出来,好像在无尽的循环中存在着某种真相。直到暮色降临,球筐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了,才拾起书包和篮球回家。我父母以为我在学校上自习。
期末考试又是稀里哗啦。寒假,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每天上课。开补习班的是学校的任课老师,姓郭,和金老师住一栋楼的同一单元。郭老师家的客厅里挤挤挨挨地坐十几个学生,补习代数和几何。房间里的暖气很足,我们都热得冒汗,老师单调的讲解声像蜂群在嗡嗡,我总是走神,想着如何才能巧遇金玲。她就住在这个单元的顶楼,寒假里,金老师也是整天在家。没想到完全用不着我费心思,有一天正在郭老师家上课,有人轻轻敲门,打开门,是金玲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包子,说是我妈蒸的,要给郭老师尝尝。她眼睛没朝我这边看,包子热腾腾的香味我已经闻到了。我猜是牛肉馅的。
我猜对了,金玲走后,郭老师把包子分给我们吃,满屋子飘起肉包子的香味,枯燥的补课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下课之后,我走出单元楼的门口,大家各自回家,金玲突然从路边一座枯萎的花坛边上跳了下来,像潜伏的绿林大盗,大喊一声:“孙震!”身上背着平常用的那只书包。
一开始我没理她,报复她之前不理我的行为。她跟着我,一直喋喋不休,没过多久我的怨气就消散了,心里像响晴的天一样敞亮起来。她说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有好玩的东西。
她带着我绕过几处深冬衰败的花坛、一个小铁门,又回到刚才的楼下,楼下有一片自行车棚,里面横七竖八地塞着一些没人骑的旧自行车,还有一小片空地。“我小时候老在这儿跳皮筋,尤其是下雨天。”她走在前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来不及想象她跳皮筋的样子,就跟着她走进车棚。在两三辆倒着叠在一起的、已经生了锈的自行车前面,她蹲下来,逼真地模仿猫叫,简直比真的猫还像猫。
片刻间,几只小猫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瘦尖的三角脸,脏黑的爪子,毛色混沌不清,朝着金玲喵喵叫着。她把书包拿到前面,拉开拉链,几只猫叫得更急了,只见她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显然是肉包子。她把包子掰成小块,几只猫扑过来狼吞虎咽。
“别告诉我妈。”她低声说。
我和她的友谊,是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的,因为她向我展示了一个秘密。我们在那儿逗了一会儿小猫,她学起猫叫可真是一绝。三只小猫里,有一只白色的长毛猫,白毛脏得像黑毛,身上全是打结的毛球,我问金玲怎么没看见母猫,她说她从来没见过母猫,也许死了,也许丢下小猫跑了。“我可以给它们当妈妈。”她说,伸手去摸那只小白猫,白猫的眼球是蓝色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的蓝色。
那个寒假,除了过春节的几天,我每天都来补课,每天都能见到金玲。有时候我也带些零食来喂小猫,或者用压岁钱买火腿肠给它们吃,渐渐地它们没那么脏了,身体长大了,眼神也明亮起来。快开学了,有一天,金玲对我说:“真不想开学啊。”
“我也不想开学。”我说,“开学之后,咱俩放学还一块儿走吧。”
“我妈不让。”
我就知道是金老师。金老师像一座山,横在我和金玲之间。她说她想把三只猫带回家养,至少,带回去一只也行,金老师不同意。金玲还说,除了看书学习,无论想做什么,金老师都不赞同,好像她生下女儿就是用来否定、用来衬托自己的正确。平常金玲很少提到家里的事,但是我知道金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当她的孩子,想想就令人害怕。
“让你挑,你想选哪一只呢?”
“那只白色蓝眼睛的。”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脏东西,是很特别的、深沉的东西。”
开学了,我和金玲常常趁着课间休息,在教学楼后面那条没人去的夹道上见面,她亲过我,我也主动亲过她。我们很喜欢这种冒险的感觉,天气暖和了,春天的柳絮飘飘地粘在各自的头顶,回到教室还不知道。
这当然瞒不过金老师,但是金玲下定决心不理会她妈妈。回想起来,她到底有多喜欢我,还是为了存心跟妈妈对抗,或者二者兼有?直到有一天,校长在学校的广播里点名批评了我俩,早恋,行为不端。当时我就站在校长身边,默背着一会儿要向全校广播的检讨。
“就是我妈。”金玲说,“她管不了我,就想让校长出面管我?谁也管不了我!”她咬牙切齿的。那天晚上,我和她在自行车棚里,她不肯回家,我也不想回。金玲说:“她说她只要我学习好,我做到了,凭什么还管我!”
这时,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直以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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