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致勃勃地给我讲故事梗概,穷女孩、家庭教师、楼上有个疯子,或者海底的潜水艇、吃人的生番和几维鸟……那条普通的灰色水泥马路好像穿行在一座繁茂的花园里,到处开着我不认识的鲜花。天渐渐黑下来,金玲说她得回家了,明天她可以继续给我讲书里的故事。
第二天,我们又在学校门口会合,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期待,像小时候期待每天六点的动画片那样盼着和她见面。在学校里,做课间操的时候,穿过相隔的几排同学,我看见她穿着跟大家一模一样的校服,每个动作都做得认真到位。我总是不自觉地找寻,然后一眼发现她。从那时开始,到后来的很多年,我一直等着她,想听她脑子里那些无穷无尽的故事,以及跟讲故事无关的其余的部分。
她给我讲了《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简·爱》和《傲慢与偏见》,我记不住那些人名,人物关系也经常搞混,因为她经常两本书的故事一起讲,在不同的情节、不同的地点和时代中间跳来跳去,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她讲起来非常自由,还夹杂着一些自己的观点,完全不顾及作为听众的我的感受。我时常会提出一些傻问题,有时候她耐心地回答,有时候却显得很暴躁,告诉我这件事她昨天讲过,怪我没仔细听,语气跟金老师训人时一模一样,然后再快速地解释一遍,词语从她嘴里蹦出来,像出膛的子弹。
渐渐地,她的暴躁越来越少,和颜悦色的时候越来越多,使我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她将再一次疏远我。我忐忑不安,忍不住故意惹她生气,跟她说反话,她喜欢的人物我就说太讨厌了,或者指责主角不应该这么愚蠢。她沉浸在那些陈旧遥远的故事里,而我就在一心一意地挑毛病,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拉回到现实中,让她注意到我的存在,不要把我当成无关紧要的土豆。
初一就这么晃过去了。暑假,我父母把我送到乡下的奶奶家。在那里,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翻看金玲提到过的那些书,我从头读到尾,发现故事与她讲的并不一样,她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规划了结局,她让苦苦相爱的人最后没能在一起,让潜水艇沉掉,所有人死在海底,她让八十天环游地球的计划功亏一篑,因为算错了时差,真正的结局恰恰相反……所有这些都让我迷惑,为什么呢?是不是所有男孩面对女孩的第一感受都是迷惑?我不知道,我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没有跟从小熟识的伙伴一起去疯跑,起初经常有人来叫我,渐渐地他们知道我不出去,总是坐在院子里翻书,就不来找我了。我花很多时间去琢磨金玲,如此投入地去琢磨一个人是前所未有的,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我盼着开学,因为我把她提到的那些书都读完了,很多话积在肚子里,争先恐后地想跟她说。
开学第一天,放学后我们一起走。仅仅过了一个暑假,她就长高了很多,比我还要高一点。走在一起,我一转头就看见她鲜明到有些崎岖的侧脸,校服裤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短了,手腕也露出一截,加上她说话时候那种容易激动的、上扬的语气,好像整个人要冲破所有限制,飞到天上去。我时常有个念头:她要飞走的时候,我要拉住她,要么和她一起飞,要么把她拉下来。有一次我跟她说了这个奇怪的想法,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然后说,那我肯定带你一起飞。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感受到吹到脸上的刀刃一般的烈风,以及下方棋盘似的城市街道、爬虫似的汽车、蚂蚁似的行人、彩色地图似的无边无际的视野。金玲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她的动作、神情、语气、用词,跟她有关的一切有着扭曲现实的力量,仿佛她就代表着梦想本身,甚至连虚构的故事也不放在眼里,她有力气去创造全新的故事和现实,只要她想。
二
有一天,放学后我照例在学校门口等她。她出来了,对我说,以后不想再跟你一起走了。这个人就是这么直爽,从来不说“我不能”,费力去找借口,只是一句简单的“我不想”,让我连挽回都说不出口。就像小学的那次,我俩突然就不打架了。我和她的关系总是倏忽而来,又戛然而止。她不解释为什么,说到做到,有时候,我在放学路上碰见她,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行色匆匆,我喊她,她不理,追她,她就加快脚步。
有一次,在一个人少僻静的路口,我拦住她,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是男生拦女生的那种拦法,不让她走过去,动用体力上的优势。她恼怒起来,狠狠地一把推开我,说明金玲还是原来的那个金玲,我毫不犹豫地还手推她,我们就在马路上扭打起来,直到两个人都摔倒在地,校服滚得全是灰尘。我说,你是有病吧,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拍打上面的土,她的书包还是小学用的那只旧的,背带断了又胡乱缝起来,缝得歪歪扭扭。我想到了什么,问她,是你妈不让你和我玩的吗?
是我自己不想和你玩了。说完,她背起书包走了,我想起了假期中那些孤独的日子,为了跟她有话可说,为了能够跟得上她的思维而拼命读的那些书、那些故事,心里涌起一阵沉重的委屈,我在她后面喊:“你说的那些书我全看完了!你讲的全不对!”她像没听见一样,拐个弯就消失了。
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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