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的挣扎和死后的狼狈都被夸张化了。有时候小蕙妈妈觉得这些沸反盈天仿佛跟自己没关系。她给佳瑜的妈妈打电话,问能不能再和佳瑜聊聊,多知道些小蕙在学校的事,对方表示了同情和理解,然后有礼貌地回绝了。
几个月过去,按照计划,应该去办离婚的手续了,谁也没提起。爸爸一直在家,两个人都忙得很,去了无数次当地的公安局,看过火车站的监控视频,看见小蕙背着书包出了站,后面就没了,警察推断她是上了一辆拉客的电动车,又排查附近拉电动车的人,范围越来越小,直至锁定。小蕙妈妈认得这个人,确定这人是她娘家的邻居。这个过程既紧张又漫长,他们两个开着车来来往往,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路上,他们重新找到了和平交谈的方式,不再三言两语就争论起来,都觉得对方变得柔和了,因为共同的痛苦而彼此宽容。有一天,爸爸说:“该去给她选块地方了。”
原来的想法是,案子没破,凶手没抓到,就不下葬,现在看起来没这个必要。他们最后见了小蕙一面,衣服帮她换成新的。这一天,他们是手拉着手的,好像结婚的那天,以及之后很长的一段甜美日子。捡拾骨灰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冷静,协作默契。孩子没了,父母反而恩爱起来,这事情简直吊诡,但又是真的。
有时候,他们开着车,在这附近转啊转,直到凶手落网、宣判,最终绳之以法,他们还经常过来。人在变老,车会变旧,只有道路越来越宽、越来越齐整。小蕙妈妈觉得自己快不认识这个地方,她从小在这儿长大呢,倒是爸爸还记得方位,这里,就在这里,头朝着东,脚朝西……有时候他们还带点吃的喝的,甚至一块防水的印花野餐垫,找一块路边不碍事的空地坐下来,大半天就消磨掉了。她还是去上班了,在大学同学开的公司,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工资不高,但是她很需要这份工作。人一忙碌起来,杂念就少。加班的时候,他过来接她,在外头吃了晚饭再回家,有时候看个电影,听一会儿音乐,像从前恋爱的时候,或者就当女儿已经长大离家,总之就是两个人做伴,想办法打发时间。他们又住到一起,书房空出来,小蕙的房间是从来不进,直到有一天,大概两三年之后,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需要把小蕙的房间打扫出来,留给新来的宝贝,那间屋子朝向东南,能晒到太阳。一个天气明媚的上午,只花了半个小时,她就把角落里的灰尘都清理干净,床上用品撤下来丢进洗衣机,拿着卷尺重新量尺寸,要买实木环保的婴儿床和尿布台,原来小蕙用的那些家具都要清理掉了。这一次,她要重新开始,亲手把她带大,养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将小蕙的阴影一扫而空。
这天,爸爸在厨房里做午饭,一边切肉一边哼着歌儿,她慢悠悠地整理屋子,随手拉开床下的储物抽屉,玩具熊赫然躺在里头,脖子上紧紧系着一只彩色的蝴蝶结,圆圆的黑鼻头下面挂着一丝恒久的微笑,皮毛都脏了。她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就把它和一些准备扔掉的杂物堆在一起,装进袋子,打算让爸爸一起带到楼下的垃圾桶里,等他做完饭再去不迟。她决定不告诉他小蕙的娃娃就在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