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待他好的、待他坏的,他一清二楚。
我们路过一家面包房,我把他留在店门口,走进去买了一块奶油蛋糕。他不应该太胖,而甜食又是他的最爱。如果我妈妈还在,一定会限制他,就像她不让我冬天吃雪糕。“都是为了你们好”,她说。当然,重点关照的还是我哥哥,她不让他吃甜食,医生建议我妈妈尽量控制他的体重。
回到托养所,我用勺子把蛋糕喂给他吃,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少了一半,再几口就没了。我把空纸盒给他看,承诺下次来还带他去买。他牢牢记住那家店。后来每次我推他出去晒太阳,走到那附近,他就发出声音提醒我。那家的巧克力蛋糕很不错,还有一种五颜六色的圆形小点心,味道甜得齁人,方好告诉我,名叫“马卡龙”,配着咖啡,能够中和它的甜腻。
对我哥哥的胃口来说,马卡龙太小、太精巧、太不够解馋了,我没给他买过。九月阳光晴朗,他坐在店门外等我,来往行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他,有人好奇地朝他多看两眼。他整个人挤在硬邦邦的轮椅里,脸周围荡漾着一圈柔软的肥肉,头颈的轮廓模模糊糊,五官像肉海里的小岛,各自孤悬。我不知道我妈妈如何透过层层血肉看见他的智慧,我只看见渴望,他对甜食的嗜好永远无法满足。如果不停地给,他可能会一直吃下去。这次我买的是蓝莓芝士。
十一长假,我和方好一起回长沙,拜见她的父母。他们对我挺满意,知道我父母双亡之后,她妈妈对我更热情了,大概觉得没妈的孩子比较可怜。我们到的那天,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我跟方好的爸爸喝了几杯。方好带我看她的房间,满墙的粉色壁纸,床上堆着毛绒公仔,床头柜上的胖企鹅闹钟,她从小学用到高中。她给我看相册,一页一页翻,有她小时候穿着纱裙的艺术照,眉毛中间点着一块红;他们全家在泰山顶上合影留念;她穿着肥大的校服,把三好学生奖状举到胸前;她过生日鼓起腮帮吹蜡烛……晚上,她妈妈客气地将我引到书房,那里有张单人床,也充当临时的客房。躺在床上,夜深了,方好发微信说:“好想你啊。”
我说:“我也想你。”第二天,她带我去市中心逛街吃饭,看了场电影,总算找回了约会的感觉。这次她跟我的想法不约而同:还是赶快回北京吧。临行前,她父母一再地说,要我们春节一起回来过年。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问她,有没有提到我哥哥的事情?她说还没有,忘了,下次再说吧。我看,下次她也不见得说。方好习惯了跟父母报喜不报忧,她父母看见女儿非常高兴,高兴中还夹杂着一丝情怯。看得出来,方好在家说一不二,撒个娇或者发顿脾气,就能得到一切。
我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她也同意,觉得应该找个不那么正式的机会,随口拉家常的时候说出来就好了,不要显得很在意,毕竟哥哥不会跟我们一起生活,说到这儿她又确认了一遍:“你说对吧?他不会跟我们一起住。”
“不会。”
然后我们就换了话题。方好对现在的工作又不满意,她说她不喜欢受雇于人,看别人的脸色。她毕业四年,平均半年就换一次工作,她说,想自己创业,开甜品店,手工烘焙。我觉得这个概念放到小城市可能还行,在北京就显得太普通了。
“概念普通,我不普通呀。”她说,“我认识美食杂志的编辑,认识好几个专业摄影师,宣传也没问题。”都是她在工作中遇到的人,她觉得都是资源,都用得上。
我觉得她过分乐观,她觉得我想太多,什么都想好了再去做,那可来不及。在家里,她有整架的烘焙书,说将来可以拿到店里做一面书墙,一面是书,另一面落地玻璃窗,放很多绿叶植物,多肉也行,不开花,只看叶子,清爽……她琢磨着这些场景,这些在网上或者时尚杂志上得来的灵感,停留在一间小店的表面,好像创业计划就是一个装修计划,核心的商业问题丝毫没触及。除了她能做出不错的饼干和蛋糕之外,没有别的准备了。
关于开店的问题,我们来来回回地讨论,连餐垫的色调都要争论几句,她喜欢浅淡的米色,显得干净柔和,我觉得深蓝更好。好些个晚上,我们徘徊在各种网红店铺的图片里,被形容词构成的滚滚洪流冲得晕头转向,最后她定了调,要“美式乡村”和“清新简约”,混合起来,我有点想象不出来,听起来倒是很有格调。
下一步就是凑钱。我和她都有些积蓄,够付大半年的房租,地点也看好了,不算热闹街区,在一个小区里,门口对着一排银杏树。原本是一家文具店,开不下去了,带着租约转让,方好当机立断,就是这里,一到手就立刻开动。等店铺装修得差不多,到了秋天,银杏叶子黄了,金灿灿地映在窗前,她说:“我一来就看中了这些树,夏天是绿荫,秋天更美,没错吧?”
“没错。”
准备开业之前,她辞了职,鼓动我也辞掉工作,一起干。我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最好不要两个人都扑在一件事上面,万一不成,还有条退路。她劝我不成,也就算了,一个人守着一间安静的小小的蛋糕店,更符合她一开始的想象。我们花了不少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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