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溜达。我把便壶拿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清洗,洗得干干净净,刚才与我争执的那位管理人员也走进来,我说:“下周我带个新的播放器过来。”他没理我。我想起来,下周末我赶不回来呢。
少来一次没什么,方好这么说。她说得没错,我哥哥总是一个样,他不会再长高,如果不把他抱来抱去,也意识不到他又长胖了,就像一艘锚定的船,稳稳停泊在时间里。我走的时候,替他关灯、关门,想着下次绝不能再跟人家争吵,当初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能进来,万一被轰出去,谁能照顾他?这里既便宜又安全,既适合他,也适合我。
西安的著名景点我们都逛了个遍,每顿饭都精挑细选,去吃附近评分最高的餐厅,和一个好胃口的姑娘在一起,很容易就快乐起来。她喜欢拍照发朋友圈,老是嫌我下筷子太快,破坏了完整的摆盘,很快我学乖了,等她说可以吃了再动手,有时候面都放凉了,粘成一坨。我觉得还是吃到嘴里比较重要,当然,她高兴就好。
星期六,西安下起了蒙蒙的雨。天气不适合出门,我们俩就窝在酒店的床上,一个打游戏,一个听歌看小说,中饭打算叫外卖解决。我过了一关又一关,有望在明天回程之前把这个游戏彻底打穿。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会下雨。躺在床上背对着背,我们还在用微信聊天,谁也不想打破房间里的宁静,她分享给我她正在听的音乐。
“这能下载吗?”我问她。
“可以。”
我打算把这首歌存在MP3里,带给我哥哥,她回了一个耸肩的动画表情,说:“他听得懂吗?”
“当然,”我说,“音乐怎么会听不懂。”
“你真贴心。”她说,“男生很少像你这样的。”
我翻身下床,来到窗边,外面的街道笼罩在纱笼一般细密的雨里,行人打着伞,车和人的行进速度都显得慢。我们点的外卖还没到,肚子都饿了。
“反正明天也是下雨。”我说,这次不是用微信了,“干脆提前一天走吧,在酒店待着没意思。”
“改机票也要花钱啊。”她摘下耳机。
“省一天酒店嘛。”我们计算起来,其实总的花费差不多,方好觉得没必要,还少住一天。
她说得有理,我不再坚持。午后,雨依旧没停,改机票还来得及,犹豫不决的时刻是最漫长的,我过几分钟就看看床头的电子钟。方好说:“我们找个电影看吧。”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说:“我得回去。”
她没有再劝我,然而,房间里那种属于年轻情侣的、甜美的、宁静的、闲逸的气氛消失了。本来是个暖和的下雨天,两个人在房间里亲亲热热的,我却这样扫兴。她没说什么,拿起手机来查机票,告诉我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让我自己去改,还说她不会跟我走的。我把她的气话当了真,只改了我一个人的机票。
她找出一部电影自顾自看着,直到我收拾好行李,要离开房间时,还没看完。她戴着耳机,眼睛紧盯屏幕,当我不存在。我说不出什么理由,怎么解释都像在找借口,她不相信我哥哥会因为我一周没去探望就出问题,又不是病危,这我当然知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知道,但我就是做不到。
晚上,我下了飞机,直接打车过去。我哥哥照常在看电视,对我的到来没有特别反应,他看电视广告已经够开心了。我要推他回去,他不愿意,电视是他最重要的娱乐,只能耐心地等着。等他看够了,回房时已经很晚,我才发现他的裤子尿湿了。
我将他搬到床上,开始给他换裤子。这些事过去都是我妈妈和我爸爸做的,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先抬哪里,再放哪里,这样一提一拽,裤子就褪下来,温水毛巾要提前准备好,我还忘了,临时找不到热水,就用凉水代替,幸好屋里不冷。手忙脚乱地折腾半天,把脏的衣服折起来塞进床下的一只塑料筐里,周一上班的护工会拿去洗。
习惯就像一间牢房,拿钥匙的人都不在了,我逃不出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给方好打电话,她没接。第二天晚上,我去机场接她,她把行李箱交给我提着,算是原谅了。我和她,就算生气吵架,也坚持不了多久,她总会原谅我——即便是她自己出了错,也能原谅我。
春天过去,夏天也过去了,我哥哥马上要过三十四岁生日。过去,有个他活不过三十五岁的说法,某个专家下的断言,这个数字在亲戚朋友那里口耳相传,说得多了,仿佛成了真理。当然,这些闲话都得背着我妈妈。
如今,他面色红润,除了体重持续上升,其他方面毫无异状。“特别能吃。”有一次照顾哥哥的护工跟我说,半开玩笑半看热闹的语气,“吃起来跟个好人一样。”她弯下腰,跟我哥哥说:“你少吃点,我们快搬不动你啦。”
他发出“啊啊”的声音,护工笑呵呵地走开了。这次我来得早,他刚刚吃过午饭,我推着他去街上转了转。他东张西望,在外面他一般不出声,为了掩盖自己不会说话,我猜。有时候,我也相信他是聪明的,什么都懂,我妈妈一直这么说,只是无法表达而已。他被他的身体困住了,一定有一个我不了解的哥哥藏在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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