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知道“没劲”是什么,几十年后就知道了,“没劲”是可以让人上吊的,“没劲”也是可以让人跳楼的。几十年后,明亮看到手机新闻里,动不动有人上吊了,动不动有人跳楼了,身边总有人说:“至于吗?”“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因为什么呀?”明亮会说:“至于,因为‘没劲’。”人问:“你咋知道?”明亮嘴上不说,会在心里说:“因为我妈。”
妈上吊那天是礼拜天,本来家里准备中午包饺子。早饭后,爸上街买回来一把韭菜,因为这把韭菜是否老了,爸妈两人又吵了起来。吵了一阵,妈哭着说:“没劲”;爸把床前的痰盂踢翻了——那时家家户户还用痰盂,也嚷道:“没劲”,摔门出去了,家里就剩妈和明亮两个人。妈哭着哭着,倒在床上睡着了。明亮将翻在地上的痰盂扶起来,将痰盂倾在地上的水用拖布拖干净,坐在床边踢腿。一时三刻,妈醒来了,看到明亮坐在床边,从身上掏出两毛钱,对明亮说:
“明亮,你不是爱喝汽水吗?你去街上买汽水喝吧。”
明亮接过两毛钱,并没有出去买汽水,仍在床边踢腿。看妈又睡着了,才从床边跳下来,攥着两毛钱,来到街上,走到卖汽水的小摊前,买了一瓶汽水;一瓶汽水一毛五,卖汽水的找了明亮五分钱;明亮把五分钱装到口袋里,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边喝汽水,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待汽水喝完,把汽水瓶还给摊主,又走到旁边卖糖果的门市部,掏出五分钱,买了两块大白兔奶糖。从门市部出来,把一块糖放到口袋里,坐到街边的台阶上,剥开另一块糖的糖纸,把糖放到嘴里,边吸溜着吃,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吃完第一块,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块,剥开糖纸吃。待大白兔奶糖吃完,又去十字街头找奶奶。奶奶家在十字街头卖枣糕。因妈和爷爷奶奶吵过架,两家平日不来往,明亮找爷爷奶奶,还得背着妈。明亮喜欢奶奶,不喜欢爷爷;奶奶爱拉着明亮的手,跟他“喷空”,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明亮吃;爷爷留一撮山羊胡子,天天阴沉着脸,对谁都抠门,如果是他一个人在十字街头卖枣糕,见到明亮,也不切枣糕给明亮吃;“枣糕是卖的,不是给自家人吃的”,爷爷常说。明亮来到十字街头,发现奶奶不在,爷爷一个人在卖枣糕。爷爷看到明亮,像往常一样,没怎么搭理。明亮坐在街边的台阶上等奶奶。啥时候奶奶来了,就会切枣糕给他吃。等到中午时分,奶奶也没来,明亮感到肚子饿了,从台阶起身,离开十字街头往家走。待到了家里,他妈已经上吊了。从这天起,明亮老想一件事,那天,他如果不去喝汽水、吃大白兔奶糖、去十字街头等枣糕吃就好了;如果那天他不出门,或者早点回家,他妈就不会上吊;他妈上吊,他也能拦住她。从那天起,明亮老想着他妈的死跟他有关系;或者,他妈是他害死的。那天,他妈从房梁上被卸下来,拉到医院,又从医院拉回家,被放到了棺材里,明亮坐在他妈棺材前不说话。墙角,陈长杰清早买回家的那把韭菜,已经被人踩得稀烂。那天晚上,明亮从他妈棺材旁的废纸中,捡到一张照片,是他妈当年演白蛇的剧照。明亮把这照片装到了自己身上。后来他妈被葬到了乱坟岗上。后来他随着他爸从延津来到武汉。三年过去,明亮身上的照片,已经褪色许多,他感到他妈离他越来越远,没想到随着一个延津人的到来,他突然感到他妈又来到了他身边。
三
樱桃来武汉的目的,是让陈长杰跟她一起回延津给她迁坟,离开乱坟岗,离开那个被枪毙的强奸杀人犯,但来到武汉之后,她发现陈长杰已经不是过去的陈长杰,已经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进陈长杰的新家,看到屋里的东西和摆设,角角落落,不见她的任何痕迹,不见陈长杰和她生活在一起时的任何痕迹,便知道陈长杰把她忘了;把她忘了她也不怪罪,哪怕是恩爱夫妻,妻生日日说恩情,妻死马上娶人了;何况樱桃和陈长杰婚姻后两年,变得并不恩爱,只剩下“没劲”;她对陈长杰又和秦家英结婚并不嫉妒,而是当她见到儿子明亮之后,忽然觉得这里很亲。她来武汉是找陈长杰,到了武汉之后,才知道自己是来找儿子。来武汉时她想让陈长杰跟她回延津,到了武汉之后,她改变了主意,她不想回延津了,她要跟明亮生活在一起。小两居里本来有四口人,她可以作为第五口人,跟他们生活下去。她不占地方,不吃东西,不会给他们添一丝一毫的麻烦;她可以对陈长杰、秦家英和薇薇视而不见,白天跟明亮去上学,晚上跟明亮睡在一起。
她既然不回延津了,延津乱坟岗上那个厉鬼,不附到人身上,也来不了武汉;她来到武汉,等于摆脱了他,迁不迁坟也不重要了。还有,她感到这里亲,不仅因为见到了明亮,还因为明亮身上,藏着一张她早年的照片。如果没有这张照片,她在这里无所依附;要依附,只能依附到亲人身上,不管是依附到明亮身上或是陈长杰身上,他们都会犯病,都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有了这张剧照,她可以依附到这张剧照上;而这张剧照,一直藏在明亮的身上,她就可以日夜跟儿子在一起了。
樱桃来武汉的目的,还想让陈长杰教她说笑话,跟陈长杰学会五十个笑话,学够五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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