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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是鹿川,鹿川站。请从左边车门下车。”
唔,唔,唔……坐在俊植身旁的玟宇,嘴里发出几声呻吟。他挤坐在这酷热拥挤的城铁里打着盹,似是做了什么噩梦。车厢制冷设备不佳,只有四处悬挂着的破旧风扇无力地扑棱着,热得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玟宇痛苦地把脑袋靠在俊植的肩膀上,半张着嘴睡着了,脸上淌下油亮的汗水。
这小子真是我弟弟吗?俊植在心里问着自己。已被汗水浸透的蓝衬衫或许是几天没洗了,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胡乱生出了山羊胡。浓密的眉毛,漂亮笔挺的鼻翼,明显保留了过去的相貌。这和现已长眠于地下的父亲面容极其相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是因为太久没见吗?俊植有种奇怪的感觉,弟弟这张脸越仔细打量越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本次到站鹿川,鹿川站。请从左边车门下车。”
列车开始减速。俊植晃了晃玟宇的肩膀。“啊!”玟宇如梦魇般叫出了声,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确认此刻身在何处,与俊植对视之后,难为情地笑了笑。
“怎么睡得那么沉?这站要下车了。”
“在这下车?这里就是大哥居住的社区?”
玟宇难以置信般望向窗外,眨巴着眼睛。也难怪,窗外没有半点亮光,漆黑一片。刚好这时车门打开了,俊植来不及为他做具体说明。
一阵风呼呼刮过,列车开走了,鹿川站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他们很快被寂寞的黑暗吞没,仿佛被丢弃在了荒凉的平原。
“是这站吗?”
玟宇面带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大哥说住在公寓,我还以为是那种像模像样的中产阶层小区呢。”
“还在施工,所以才是这副样子。这里很快就会变成那种地方的。”
俊植率先向着出口走去。玟宇的疑惑并非没有道理。城铁站周围完全就是一个正在挖地、夯实、盖楼的工地而已,荒凉极了。过了正在搭建的怪异水泥建筑,便是工业废水流淌的黑色沟渠。跨过那条水沟,才是俊植一周前刚搬过来的公寓住宅区。不过,在这里还看不到。
“鹿川,这个名字挺有诗意呀!”
玟宇看着车站顶上的站牌,絮叨着。俊植也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灯光明亮的站牌。
鹿川。一周前,也就是搬来这里之后,俊植第一次从这站下车。他当时便无法理解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高雅的地名,如同出自诗歌中一般,这个疑问至今未能解开。再怎么打量四周,跟这个名字唯一相关的只有城铁站附近流淌的一条小河而已,河里积了不少工业废水与生活污水,已经废弃很久了。在遥远的过去,或许还会有几只野鹿过来悠然地饮水,现在看来,这个地名显然带有一种矛盾的讽刺意味。
“要去哪儿呢?连条路都没有。”
“只管跟我走就行。”
走下城铁的台阶,便是没有半点灯的黑漆漆的公寓建筑工地。俊植先一步走进黑暗。
“大哥,话说回来,什么气味这么刺鼻啊!”
玟宇抽抽鼻子,环顾着四周。因为走进公寓建筑的工地,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像是大量垃圾腐烂的气味,又像是臭水沟或者工业废水的气味,又或者是所有这些气味的混杂。还有一种气味必不可少,那便是粪味。俊植深知,虽然现在黑漆漆的看不到,但其实鹿川站周围全是大便。说得再夸张一点,遍地都是。城铁站附近聚集着用作工地现场办公室的临时建筑与为工人们提供酒菜的食堂,还有简陋的路边摊,不过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显然没有配备解决生理需求的设施。经过工地后方去往城铁站,凡是阴森僻静的地方,必定会看到遍地都是人们的排泄物。因此,这里弥漫着如此刺鼻的气味也不无道理。况且今天又是如此炎热,气味必然会加重。
远处工地一角的照明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两人虽为兄弟,却不怎么相像。首先,身高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俊植个子很矮,才三十岁过半,腹部已然凸起。弟弟四肢细长,略显瘦弱,整体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不协调的印象。弟弟比俊植高出一个头左右,身形颀长。俊植看着默默行走在黑暗中的玟宇的脸。他至今仍对这家伙不够了解。不对,准确来讲,他几乎一无所知。弟弟时隔十年突然现身,这也似乎说得过去。
今天白天,无论是转接电话的杂工转达“是您弟弟”时,还是听筒里传来“大哥,是我,好久不见”时,俊植都完全不曾料到会是玟宇。几年来,说不定他早已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弟弟。
俊植在十五岁那年与弟弟分别,那时他离开家门,毫无计划地来到首尔。此后,他只见过弟弟两次。一次是收到父亲离世的消息,返乡筹备葬礼;另一次是他参军那段时间,弟弟曾经来到位于停战线附近的军营看过他。那时弟弟胸前别着一枚韩国顶级大学的徽章。彼时至今已经过了近十年,弟弟现在按理说应该已经成为财阀公司的精英人士,或是一名高级公务员。不过,俊植今天第六次接到弟弟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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