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盯着藤佐秀树的背影,这种时候比较安全,眼神不会相遇,也不会被发现。站在梯子顶端,秀树抬手去旋一个筒灯的方向,他很专注,衣服被带上去,她扶着梯子,瞥见他腰间的一段皮肤。他穿着粗棒针高领毛衣的样子,干净又温暖。阿晏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看见有这么一个人在店里大步走来走去,对别人指手画脚。夜间灯光亮起的时候她简直要掉眼泪,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啊,她想。穿过透明屋顶,看见月亮在鱼群里游动,水族箱里做了蓝色夜光效果,他们像置身在海底,普鲁斯特描述过的那个似水流年。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涌进许许多多不相连的诗歌,句子和短语,每一句都像一个注脚,从古至今人类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被讲完。鱼水之欢,掬水月在手,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你知不知道观音有一种相,叫做水月观音?”她问秀树。
“听过,日本也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叫水月?”
“观音有三十三种相,哪一种度人方便,就用哪一种相貌示人,水月观音就是一个朝水中望着月亮影子的相。我总觉得这跟时间有关,水中月,在中文里意味着无法触及,以假为真。水和月都代表时间,水会不停流动,月亮变化轮回,它们都是在说消逝,在说一无所有,在说空。”
秀树把仰着的脑袋转向她,“我以为你是基督徒。”
“不知道我还算不算,我受过洗,但十六岁离开家乡之后就不再去教堂了,而且几个月前,我还误打误撞参加了一个佛教的皈依仪式。”
“你自己心里呢?更信哪个?”
“我也不知道,我很矛盾。”
“无论哪种宗教都不想要一个三心二意的信徒吧。”
工人们陆陆续续告辞了,阿晏去开了一瓶红酒,“庆祝一下,”她说,“佛教徒不能饮酒,但是基督徒可以,那是基督的血,为了救赎我们的罪。”
“然后你开了一家素食餐厅。”秀树把酒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你太奇怪了。”
“餐厅不是我的,是静姑婆开的,她死后留给了我,静姑婆是很虔诚的佛教徒,吃长斋,一辈子都没有嫁人。”
他们俩在桌子边坐下来,店里特别特别安静,秀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一下,他问,“那她为什么不干脆出家呢?”
“我也不知道,这事儿在我们家是个谜,只知道她在净尘法师出家之前就认识他了,我们都猜想她有点爱他。她一直不嫁人,其实完全可以追随他出家的,但她也没有,也可能是因为他后来离开了大陆。他现在身边有不少都是女弟子。”
“你没问问她?”
“不敢问,我们见面也不多。小时候不懂,长大以后,又觉得跟她有距离。静姑婆不爱说话的,也不爱笑,小时候我有点怕她,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凶,就是有一种威。”
他又喝了一口酒,点点头,有点放松下来,“那现在这个秘密已经被带进坟墓了。”
“是啊。”
“敬你。不是佛教徒,接手了佛教徒的素食餐厅,还修得这么美,你是真的懂。”他抬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喝了一大口。
“我哪儿懂啊,这段时间跟着静姑婆,才听到一点皮毛。回想起来,其实我哪一边都不懂。你去过中国的农村吗?”
“没有。”
“我老家在河北,你知道河北吗?就是紧挨着北京的一个省,我家在一个小村庄,到现在都不富裕,但是很奇怪,那里有乡村教堂,清朝起就有人在那传教。我们家后门出去,隔一堵墙,就是教堂,家里的老人都信主。我父母这一辈,因为正好赶上解放了,不敢信,神父修女也撵干净了。那个教堂很朴素,跟我在国外看到的教堂完全不一样。从外面看跟农民房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多着一个尖顶,顶上多一个十字架。把十字架拿掉,就不是教堂。到了我这一代,十字架又装回去了,教堂里又有人了。我一出生,家里就让我受了洗。我小时候经常跑去隔壁,跟修女玩,听神父布道,半懂不懂的,听到赞美诗,心里就安宁。可是,静姑婆最后的日子我陪着她,天天听经,也不大懂,一样觉得安宁。我就想,我小时候受洗,并不是我自己选的。教堂是邻居,这算是宿命?还是偶然?如果我们家隔壁是寺庙呢?”
“可是现在你是成年人了,你可以自己选择,你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选?”
“我搞不清楚这两个到底有什么区别,我难道不可以同时爱两个神吗?我以前觉得同时爱两个人都是不可能的事呢,后来发现其实也可以的。”
秀树耸耸肩,“不管怎么样,祝你生意兴隆。”
坐在斯里兰卡的海滩上,中午喝的酒被阳光的热量蒸腾上来,在血管里加速流动,她竟然有点晕,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事后她很懊恼,不应该喝那么多酒,话总是说得太多,人总是不能默默自处。人在伊甸园里偷吃到的禁果,并不是从此明白了羞耻,而是不再能够耐受孤独。幸好宏声已经在屋子里睡了过去。
两天后,她跟宏声告别,在机场回归了胖女士团队,宏声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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