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才会。小河想,自己暂时还没这个机会。C前几天到她家里来了一趟,她有点冷淡,倒也不是故意冷淡,只是因为尴尬。从父母的反应来看,他们大概都把C当成是孩子的亲爹了。他们越是这样,她就只好越冷淡。
母亲给他们切了盆杨桃就出去了,关上房门,让他们在房间里自在说话,小河连百分之九十是你的这句例行台词都没说。
房间小,小河让C坐。C拉开椅子坐下,发现这是卧室里唯一一把椅子,又站起来,让小河坐。小河说,我坐床上好了。C凑过来,想坐一起,小河又站起身,去坐椅子。两人扯了这一阵,男的笑了,你怎么这么倔?
他一笑,小河倒心软起来,她看着桌上那盆黄绿色的五角星。他没有百分之九十,肯定没有。虽然安全期不见得安全,但相比之下,他几率肯定最低,反而一听到消息就颠颠地说要来看她。她让他别来,说我爸妈都在,他忍了两天,还是来了。手里拎着点心,倒像是乖女婿。
你哪里哪里都变大了。男人玩味着她身上徒然深陡的曲线,不认识了。女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像一枚饱满的浆果,熟透挂枝,手一碰就会爆出甜浆。
嗯,心大。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接茬。
你可真能瞒啊,你还瞒了我多少事?男人问她。
小河哑然。她其实可以跟每个男人都坚称孩子就是你的,演一出苦情戏,然后看看谁肯接盘。但她知道自己演技不行,天生不会装。这种事情,一装就得装很久,自己心理上过不去,对别人也不公平。有意思的是,她跟男的说,谁说是你的了?都跟你说了,不一定。男的反倒越觉得事情不只这么简单,哪有女的会这么悍然?一定是在赌气。她越坦率,他们越心虚,生怕她后面还埋着什么大招。
你是不是怪我不肯离婚?你也知道我情况的啦。C拉着她的手问。她生活里并无男人的痕迹,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她母亲对她父亲使了个眼色。他们很客气,近乎殷勤,但克制着什么都没问。
眼前这一颗头,很大,毛发甚多,如果不是剃得勤,应该有点连腮胡,鬓角星星点点白,现在男人怎么回事,白头发来得这么早。距离近了,小河看见他鼻子上的黑头,忍住伸手去挤的冲动。C长得不算帅,但是忠厚相,小孩要是像他倒也不错,除了这个鼻头。
她最怕男人问她:你后头有什么打算?她撅着这么大一个肚子,一意孤行,好像主意起码也应该有这么大。总不至于糊里糊涂就生了,她又不是无知少女,她三十多了。但她能有什么打算呢?她现在的打算都无比具体:大后天她得去把张琴专家的号挂下来,提前预约才能避免排队,这号太紧俏了,她定了闹钟,掐着点在网上抢,抢不到的话,就得去找黄牛了。餐后血糖必须尽快降到正常水平,她的预警打分已经上去了。现在再不生,一过三十五岁,高龄产妇打分咣当直接加十分。这不是生孩子的最好时候,但哪有什么最好的时候?她能安排的就是这些实际的事情,月子怎么坐,月嫂哪家靠谱,进口奶粉从香港一次只能带两罐,奶粉得算好时间开始屯才能保证既不过期又不断档……至于她自己,从她决定要孩子开始,就抛给了随机。
最后的几个星期,天稚一直被奇怪的梦折磨。她梦见自己在非洲大草原上骑着马,一匹玉花骢,皮毛雪白,微有浅色斑点,四只蹄子是黑色的。马儿本来是低着头悠然踱步,马蹄嘚嘚,不知怎么竟生出了翅膀,腾空而起,像旋转木马那样转起圈来。旋转木马的圆形顶篷,走马灯一样,在播放着什么,她无暇细看,只知道是累生累世的剧情变幻,上一世,上上世。叮叮咚咚的音乐,像远方的泉水,一个瞎眼的和尚,敲木鱼一样,笃、笃、笃,敲着她的头,说:时间没到呢。
还有一次她看见自己躺在冰岛的悬崖峭壁,山壁上像悬棺一样,被凿出了仅容一人的凹槽,她就躺在里面,冰冷,坚硬,翻身不得。一翻身,下面就是大海,海面正自下往上地整体倾斜过来,跟自上而下倾斜的天空形成一个尖锐的角度,天上的星星像要被倒出来了,全部泼进海里,而海里是墨蓝色的万仞寒冰,闪着银光。为了看清这危险的美,她吸着气把身体侧过来,背脊贴紧悬崖,那冰凉让她尾骨一紧。她发现悬崖也是向内倾斜的,作势要把她泼进海里。她是这个世上仅剩的一人。天、海和山峦组成一枚奇特而硕大的三角形,正要从内部坍塌,缩成一个奇点。它们此刻还保持着倾覆前最后的平衡,危如累卵的一瞬,静止里蓄满了势能。
她惊醒了,发现自己正在试图翻身,怎么也翻不过去。心脏泵一样一缩一张,血液向全身涌出,心脏却空空荡荡,流出的血液都不再回流,这只泵拼命地挤着,它在自救。熟悉的惊惶袭来,就像之前每次心脏病发作时一样。
大毛睡得正香,发出嘎吱嘎吱的匀速磨牙声,在很多个失眠的晚上,这就是她的夜之绞刑。他长期磨牙,上下牙彼此咬合的地方都被锉得平平的,仿佛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最后两败俱伤。天稚没有推醒他,她彻底醒了就冷静下来,不慌不忙地捶着左胸胁,按照脉搏跳动的节奏,同时把身体的其他部分缓缓放平。还没到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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