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手术室,这里空调打得极低,她衣不蔽体地躺在金属床上,如同卧冰。但冰冷的触感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主刀医生进来了,是早上查房的那个女医生,花医生是助手,她在问他什么,天稚一句都没听清,她眼前一黑,然后就有个人在大力地掴她耳光。
我。在。哪?她调动了全部注意力,才说出一句话来。
那人不答,继续猛扇她的脸。
她感到茫然无辜,很想问,你为什么打我?但是这句话太复杂了,她的舌头又大又重,塞满了整张嘴,吐不出这么多字来。只能无法申诉地继续挨打。
天稚睁开眼睛四下一望,她已经不在手术室里了,女医生和花医生都不见了,身边只有一个麻醉师,她认出他是因为他的绿衣服比谁都旧,大概洗了太多次。刚刚围着她手术床的人穿的都是绿衣服,只有他像一把青菜里唯一的烂叶子。他把她掴醒了,确认她神志清楚,就让护士把她推了出去。
刚才是哪?她还在问。推床停了下来,等电梯。
苏醒室。推着她的护士说。
大毛面无血色,他们本来都在手术室外的走道等候,中途出来了一个护士,手里拎只塑料口袋。董天稚!谁是董天稚家属?她喊道。
我。我是。大毛心下一惊。怎么天稚没出来,护士先出来了?他心想。难道出事了?
这是切除的部分,家属过来确认一下。护士一边说,一边冲着大毛和妈妈们打开了塑料袋,展示内容物。他们探头往里一瞧,乒乓球大的一团,圆溜溜的,紫黑色,血糊淋拉,连着一根管子。胚胎长在输卵管伞端,越长越大,直至把输卵管撑到爆裂。大毛从来不晓得做手术还有这么一个家属认货的工序,他晕血,此时只觉腿软。
圆的,是女孩。天稚妈妈后来说。看胚胎就知道了,长的是男孩,圆的是女孩。
她想要件紫色格子连衣裙呢。小河说。
谁?谁想要?
你想想你的第一个梦!设计师说,要箱子里的东西,箱子打开最上面不是一件紫色格子连衣裙么?
对啊,我还问他要女孩衣服干什么。天稚终于把两个梦联系起来,两个梦里都出现了同样的紫色格子连衣裙。她并没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小河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比她敏感,难道真是未能出生的女儿想要条裙子?
她吃了很长时间的药,中药,西药,每天护士抬着气囊来给她做下肢复健是她最为享受的二十分钟。卧床无聊,看药物说明书解闷,中医术语古雅而语焉不详,“主治:恶露不净”,女体排出的一切都被视为不洁。天稚想,恶露,仅从字面上来对偶,轻而易举就能对出下联:祸水。
有时候她躺着刷手机,在淘宝上长时间翻找,有没有跟她梦里相似的紫色格子连衣裙,找一件好看的,女童穿的。
她想要。你买一件烧给她,等你出院了,我陪你去庙里烧。小河说。
天稚做完手术才知道微创手术是怎么做的,她的肚子上被开了三个洞,一个开在肚脐上,两个在下小腹,像一个大三角。据说切开之后,要往肚子里鼓气,让皮肉和内脏分离,以便腾出空间来让手术工具进去操作切除。竟然跟她梦见的一样,她的肚皮空空荡荡,皮肤像面皮一样被撑起来。她醒悟到梦的预示作用,但这些梦都被层层编码过,她并不具备解码的能力。该发生的事情还是照样发生,她一个危险都躲不掉。
为什么我梦见肚子上被打了四个洞呢?明明只打了三个洞啊。
还得加上穿刺。穿刺也算一个。小河提醒她。
天稚梦见自己在大街小巷游走,所有的房子都是清水混凝土的砖块模样,灰白,干燥,棱角分明。空气炎热地抖动着,如在沙漠之中。突然路遇一具尸体,倒在路边,无人收尸。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上身赤裸,身材很厮正,右边上臂处被齐齐截断,缺了一只胳膊。墙上贴了公安局的告示:现发现无名男尸,望广大路人协助辨认死者身份,如有知情者,请速速与警察联系。天稚好奇,走到尸身近边,俯身细看,不认识,那张脸是完全陌生的,但男尸胁下用刀工工整整地刻了一个血字:董。半凝固的血跟印泥相仿,一枚朱文私章。
咦?这是我们家的人呀!他也姓董。天稚在梦里自言自语。醒来后,她觉得惆怅。那具男尸或许就是她生殖系统的象征,右侧截肢了。
她渐渐能下床走路了,先是重新学会了上厕所。然后能扶着病房外墙壁上的扶手,慢慢挪动到走廊一端的露台。露台上什么都没有,却连接着整个外部世界,跟医院成为截然不同的两个时区。山洞里的人突然见到天光,一瞬间目盲,巨大的光球焰火,里头是银炭的底色。等眼睛逐渐适应这种光线之后,就转个身,再一步一挪地回病房。备皮部分重新发芽了,硬茬短短,像裤裆里夹了只刺猬,痛楚难以言说。
真是恍若隔世的绵长往事,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现在她竟又要生产了。一次做检查,她在电梯里遇到花医生,天稚按住开门键,等他进来。他礼貌地冲她笑了笑,但显然已经不认识她了。她不过是这个医院里每天穿梭着的成百上千个大肚子中的一个,他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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