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黑眼睛。如果她在相貌上再叛国一点,她妈妈可能已经被斗死了。
人们的狐疑始终无法坐实,大概是因为她爸爸。他对她太好了,当着外人的面毫无底线地疼爱她。老秦心里会这么没数?爱操心的人这样反问。
反倒是她的妈妈对她一般,有一次她不知犯了什么错,妈妈操起一把筷子就开始揍她,劈头盖脸地抽,一边抽一边骂,早知道就不生下你来。她高中走读,一周回一次家,如果爸爸值班在医院,她妈甚至连饭都不给她做。那时候她迷恋看外国小说,上课的时候把小说塞在课桌肚里偷看。因为胸部发育得太好,她长期含胸驼背,上课佝偻着也不甚引人注意。有时候在小说里看到“私生子”或“私生女”这三个字,她耳朵就嗡嗡作响。
她无处打听,伤疤太大,揭开谁也受不了。她爸倒是整天乐呵呵的,好像完全不知道别人都在背后看不起他。没啥可想不开的,条条大路通向火葬场。这是她爸常挂在嘴边的话。毕竟是动手术刀的,死不知道看了多少,活着时候那点事,根本不算事。
她为自己编织了身世,她知道爸妈医院里来过外国专家。青春期最心事重重的时候,她怀疑过她爸爸对她的疼爱,只是非常年代里一种策略性的伪装,为了保护她妈,保护这个家,因为她妈,显然不会演。
你说我有什么资格让老隋撵走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我自己都是这样的。佩佩对天稚说。我爸爸不在了,我没来得及孝顺他,我大概只能把欠我爸的还在这儿了。
住在医院里午觉都能做梦。
天稚梦见自己穿了一件紫色格子连衣裙,她正从上方俯视着自己,肚皮上被人打了四个洞,里面空空如也,肚子上的皮肉像面皮一样被撑开去,她折饺子皮一样,把自己肚子上的皮肤折叠来折叠去。醒来她把这个梦告诉了小河和病房里临床的女人。她们安慰她说,白天午睡时间不能太长,容易发乱梦。
当天晚上她就开始肚子疼,满地打滚,剧疼了一夜,值班医生做不出判断,让她等天亮主任查房。熬到早上八点,主任医师摸了一下她的肚子,马上对身边的医生助手说:这个人可以马上进手术室了,她的子宫都浮起来了,漂在血里。
天稚这才知道所谓大出血,并不一定是像电影《活着》里的凤霞,哗啦哗啦,殷红的鲜血顺着大腿流下来。她的内在无声地出血,没有出口,全憋在肚子里。
每天跟在主任身边的助理医生是个小年轻,在她们住院病区很受欢迎。他长得干净好看,个子又高,妇科男医生本来就凤毛麟角,每天一堆婆婆妈妈的病人围着他问这问那。“花医生,你有对象没有啊?”竟然问的不是病情。医生也一副受用的样子,笑眯眯地承受着女病人们无处安放的热情。花这个姓太少了,除了《红楼梦》里的花袭人和她的哥哥花自芳,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姓花。花和尚鲁智深当然不算。
天稚已经换好手术服,就是几块布片,仅可蔽体,连接处系带,方便在手术台上被快速解开。她看见花医生白皙的手,骨节清晰,像慢动作一样戴上胶皮手套,工具盘里发出金属滑动碰撞的声音。她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备皮”,没人给她解释过,这太尴尬了,她必须躺下分开双腿,让花医生在她下体忙碌着。脸凑得很近,酒精一凉之后,剃刀滑过。花医生的手很轻,一场轻巧的酷刑。
你放松呀,你别这么紧张。
我放松不了。她哭丧着脸说。
好不容易结束了,天稚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术前穿刺,也没人给她解释什么叫“穿刺”。穿上的裤子又被脱了下来,又得分开双腿任人宰割。一个人的脸凑得很近,定睛一看,还是花医生。他也换了衣服,刚刚备皮时穿的还是白大褂,现在浑身都是绿色手术服、绿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抱歉地望着她。
这个不能打麻药,因为小腹里有很多脏器,你必须保持清醒,才不会被误伤。会有点疼,你忍一下行吗?
他手里有一支很长的粗针管,针头大约十厘米出头。
穿刺是为了验证之前主任医生的判断,看她腹腔内是不是已经出血,针管要从下方插进她的身体,抽取一部分积液出来。她惨叫了一声,为了防止疼痛产生的移动,她是被牢牢绑在手术床上的。
专家就是专家,她肚子里果然全是血,输卵管已经破裂。住院三周,直到大出血了才确诊宫外孕,她马上被安排了接下来的第一台手术。
家人们都来了,围在她病床边,她的婆婆在抹眼泪而她的妈妈满脸怒容。住院这么久,病友们都以为她的婆婆是她亲妈,而她的亲妈是婆婆。此刻天稚已经神志涣散,一夜未睡的疲倦、疼痛加上不断地内出血。护士进进出出,给她量血压,低压跌到了34,高压也只有45。她平躺着,像失去了河床的河流,听任细细的水从四面八方淌走,像一条条蜿蜒游动的小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从她身体里逃散了。有人用棉签蘸了点水,涂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可能是她两个妈妈中的某一个,她不知道。她不能喝水,会影响麻醉效果的。
麻醉来得好快。她再次被推进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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