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动作娴熟,呼啦一下。天稚眼尖,还是看见垫褥上影影绰绰一摊血,脑中马上浮现出上一个或者上上个病人躺在这张床上,刚做完手术,下身污糟,流血流脓的样子,顿时浑身刺痒起来,一千只虫子躲在皮肤的毛孔里齐声窃笑。
现在每天三顿送饭已经够折腾的了,总不能连床褥都从家带吧?你别挠了,越挠越痒。大毛表示很为难。
天稚想想也觉得没法,又去套上两条裤子,算是给屁股戴两层防毒面具。她得出院,再这么躺下去,没病也要憋出病来,她常常白天穷极无聊就盹了过去,夜里又半宿半宿地睁着眼睛。听病人的咳嗽,隔壁病房抽水马桶的吞咽:咕嘟,咕嘟,有时候突然呛了一口,然后又囫囵吞枣,轰隆隆咽下去了。走廊上几个护士跑动起来,平底鞋急促的碎步跑,移动床的轮子骨碌碌滚着,有女人嘤嘤抽泣。这医院不知死过多少人,可能就死在这张床上,当然在这里出生的人肯定更多,毕竟是妇幼医院。
天稚把手举起来看,手背上几个小窝,生命线倒长,从虎口直到手腕,但是一路杂纹无数。病房门上方的小窗,透进彻夜不息的灯光,照在她的手上,手指肿胖,在黑暗中是肉白的一朵,像佛陀菩萨们肉嘟嘟的拈花手。她来回变了几个手势,试图回忆起“与愿印”和“无畏印”是怎么结的,她在画册上看过。许多影子在空中飘来飘去,像烟一样,淡白色,有形体而易散。
昨天这个病区刚刚收治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听见三个妇人立在病房的开水间闲谈。
一直不来例假,家人还以为她发育得晚。
这个人工做不做得出来?
说是能做,不过做了也没得办法生小孩哎?
活受罪!听宋主任讲,要拿直肠上面的皮做,直肠的皮子跟那个地方最像,疼得不得了,前前后后,分好几次手术,还要把那个地方撑开来,起码要做一年多。
19床啊?是不是19床?我等下去看看。
怎么做了还是不能生呢?
人工做的是那个噻,子宫又做不出来。
啊?子宫也没有?
连子宫都没得,那还做阴道干么事?
你这个话讲的!
将来还能结婚啵?
这种,这种假的,那个的时候,还能有感觉?
这哪个人能晓得呢?
你没问问宋主任?
这怎么问啊?你开得了口你去问哎。
她妈讲,要是早点儿发现就好了,早晓得她这个能算残疾,就能再生一胎,现在生不出了,被乡里头抓去结扎过,还刮掉一个男孩。
这种是不是就叫石女?
要我讲,干脆将来不嫁人还好点儿,何苦来?没得例假就没得例假,没得男人就没得男人,一辈子,乐得干净呢。
手术要一大笔钱,还不定做成功做不成功。
天稚默不作声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去,但她好奇心收不住,经过19床病房的时候,忍不住往里多看了几眼。每个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床上躺了一个中年妇女,方盘子脸蜡黄,另一张床空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走道里走来,一团孩气,笑嘻嘻在那儿说着什么。她扎个独辫子,额头低矮,头发极多,眉毛眼睛都黢黑,长得不难看,但是腰身直上直下,看不出发育的痕迹。牛仔裤的喇叭又长又大,拖到地上,显得膝盖以上都是腰身。旁边的妇人面无表情,一手拎个塑料袋子,里面全是零食,另一只手里是只翠绿的塑料脸盆。乡下女人见老,应该是她妈,看着倒像外婆。天稚走过去,掉头回看一眼,母女俩已经拐进那间病房。
佩佩其实也看见大毛了,但当时那个情况,她没有上前相认的心情。又过几天,她选了个上班时间去看天稚。走进那个病区,她眉头皱了起来。
天稚胖了不少,配着推上去的头发,看起来很怪,她穿一件大嘴猴睡衣,大嘴在肚子那里,被撑得更大了。好像大嘴猴把孩子一口吃了进去,并且鼓起了腮帮。
我妈买的。天稚自己也笑,是不是很土?料子倒是舒服。
你现在好点?
憋死了,跟坐牢差不多,又喝又挂,羊水只上来一点点,过几天我想出院了。
你看着挺精神的,也没胖多少。佩佩有点言不由衷。
你从背后看。天稚站了起来。看我的背影,看!像不像怪物史瑞克?她自己也奋力扭头向后看,但啥也看不见。
佩佩笑了。小脑袋,大屁股,囫囵吞枣的绿睡衣,从后面看,大鳄梨似的,还真是像。她把两瓶妊娠油放在了床头柜上。给你带的,抹肚子。
我没妊娠纹啊,一点都没有。
等有了再抹就来不及了。佩佩床边坐了下来。
前几天大毛说在医院看见你。怎么?你跟老隋也打算要孩子啦?
别提了。佩佩说。前几天,她正在一个画展的开幕式上,突然手机上一个陌生电话过来,她想多半是快递和广告,就掐了没接。没想到活动一结束,手机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这个号码。
她一回拨过去,电话马上通了,一个女的在电话里很神经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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