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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徐三面前,他想到这里是形意庭,他想到自己为什么又拳峰扫雪,翻掌入世——
因为观河台上的白日碑,神霄世界的太平道,诸天圆梦的方圆城。
他曾发誓要为卫郡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独自追寻答案,最后找到了卫怀即冯申的事实,找到自己是野王城遗孤的真相。
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他永远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
但在某一刻抬眼眺望,他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不曾放弃改变人间的理想,剑指野王城之殇、卫郡之恸的根源。
他无法回到过去,但想要更正未来。
他无法救赎自己,但想要救赎那些跟他遭遇相同的人。想要旧事不再发生。
这是他的道。
他看着徐三,说起了自己那时候真实的心情:“我本想那么做,一拳杀死那队妖族,就像杀死一群蚂蚁。但我突然觉得……太轻易了。他们死得太轻易了。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都像庄稼一样,年复一年地生长,总是被轻易地收割。有情感有思想的生命,死亡是沉重的,不应该这么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那时候我觉得,我一拳轰死他们,和神侠杀死卫郡的超凡修士,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搏杀妖族,我并不畏惧鲜血。但从那以后,我的拳头只轰向强者。”
满院的武馆弟子,都静止在那里,也都听到卢野的这番话,各有所思。
往常卢野都是传道受业解惑,如神不可测。唯有今日,他这样的武道宗师,也坦露并不成熟的思想,人生迷茫的时刻。反倒更令人触动。
“突然觉得?”徐三问。
“深思熟虑之后,我还是这么想。”卢野道。
这实在是一个顽固的人。就像今天,他站的还是老龙桩,推的还是病驴磨。
老龙立桩,意不肯衰死。病驴转磨,志不可磋磨。
徐三的眼神愈发锐利:“你那一拳是威慑,也是保护。你想要保护他们,你不想他们看到,你正在跟谁接触。因为你遇到的人身份很敏感,看到的人都要死。那个人很强,当时的你无法阻止。那个人也怜悯你,默许你愚蠢的心慈。”
分析到这里,事情就已经轮廓可见了。他叹息:“如果你想隐瞒这一切,你应该杀光他们的。”
徐三所说的“他们”,不止是那一队妖族。
“那我就不再是我。”卢野说:“或许今天你也不会来。”
不杀是卢野的错误。
不杀是卢野成为卢野的原因。
“文永和穆青槐当年,是为人族而死。”徐三定声说:“在他们赴死之前,你恰巧和他们见过面,又在那时有了不言之事。再加上今日宁安城里私匿妖族、外传武道的事情,斩妖司很难不怀疑,你跟妖族有什么牵扯。”
事实上今日传武于妖族,并不是什么满门诛灭的罪过。这种广泽人族的修行道路,哪里瞒得住。
而且对于当下的妖族,诸方态度也不一致。有主张“宜追穷寇”,大举入侵,将妖族反抗力量尽数诛杀的;也有主张“剿抚并用”,杀一批招降一批的;还有主张“和灭”,如齐吞阳之故事,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在这种情况下,青崖书院新建于神霄世界的分院,都公开向诸天万界招生,甚至给神霄妖族特定的名额。
形意庭里有个妖族,还是剜掉妖征偷偷混进来的,属于摆在台面上也要追究,但转圜余地也很大的事件。
可若将它联系到神霄战争之前,性质就已经完全不同。
卢野要么就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去祭拜辰巳午,查到了什么,又遇到了谁。
要么就担上这洗不掉的罪名,承担景国的问责。
因为今日传武于妖族,是真的。卢野也亲口承认,他一直都知道余简是妖族。
景国关注卢野已经很多年,在正式登门之前,斩妖司已经把卢野的性格算得清清楚楚。他站出来担事的时候,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而道历三九四三年的事情,一直拖到今天来说,就是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卢野。
卢野身上有冯申的线索,而镜世台怀疑,理国背后牵连着平等国!
无论孟庭加入宁安城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理国人的身份,都是很好用的线头,随时能够织出锦绣。
“虽然解释没有用,但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通妖。”
“至于余简来形意庭学武,我的确知而不杀,察而未逐。原因有三,一则念仁,此妖身无血业,行无孽迹,心无恶念,今非战时,是一无辜武者;二则求全,形意庭传艺也传德,妖族人族究竟何别?若为妖征则可剜,若为规矩则可学。若使妖族知人族之礼义,则妖族复为妖族乎?三则为武,武是一扇门,推开超凡之路的门,众生可进!我眼中没有门户之见,宁安城从不问哪家谁姓,你们景国,也有修丹田的武者。”
说完这些,卢野便抬头:“你可以动手了。”
声如雷霆滚妖土,俄而天降甘霖于宁安,噼里啪啦好一阵。
如果说人生旅途至此为终,这是他作为丹田武道的真正开拓者,也是当前最高成就者,最后的传道。
丹田如烘炉炽热,田中武稻尽垂头!卢野在这一刻昂首挺胸,气血狼烟如天柱,撼动文明沃土。
他当然不能承认,卫怀就是冯申,赵子就是上官萼华。也不能说他当年在竹林深处,拒绝了平等国的招揽,拒绝了野王城遗孤的命运。
仁心馆作为当世医宗,活人无数。医师、馆阁、悬壶郎……上上下下数十万人,绝大部分都是有德于世的无辜者。
焉能因他一言而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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