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封口处却贴着一朵小小的红色剪纸梅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剪纸的样式,她认得。
是母亲的手艺。
母亲还在时,每年腊月都会剪许多这样的梅花,贴在窗上、门上、送给亲戚邻里的孩子们。她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母亲学,剪得歪歪扭扭的,母亲从不嫌她,只是笑着替她修整。
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人剪了。
此刻这朵梅花贴在这里——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
“云儿:
今日整理母亲旧物,在箱底发现一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衣裳,一叠花样,还有这个——
一把剪刀。
剪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
‘这把剪刀,是我嫁到谢家时带的。用了十几年,剪过云儿的衣裳,剪过梅花窗花,剪过无数东西。如今我用不着了。留给云儿。等她出嫁那天,让她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她的心上人。’
云儿,这把剪刀,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取?
允执”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母亲。
母亲连这个都想到了。
出嫁那天,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心上人。
她低下头,看着贴胸的暗袋。
那里已经有一缕头发了。
沈砚的。
用红绳系着,和母亲那缕放在一处。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您看,女儿已经剪过了。
不是出嫁那天。
是某个寻常的夜晚。
他站在那里,握着剪刀,手有些抖。
她说,剪吧。
他就剪了。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宾客。
只有烛光,只有雪,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那一刻,她觉得很圆满。
十二月初十四。
谢停云回了谢府。
谢允执在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他将一只包袱递给她。
“都在里面。”
谢停云接过,打开。
最上面是一把剪刀。
铜的,把手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刀刃却依旧锋利。她轻轻握了握,大小刚好,是母亲的手寸。
剪刀下面,是几件衣裳。
有她小时候穿的,有母亲年轻时穿的,有——
她拿起最下面那件,愣住了。
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凤凰,密密匝匝,满眼都是。那红色艳得像一团火,那金线亮得像一道道阳光。
她展开那件嫁衣,从头看到尾。
领口绣着并蒂莲,袖口绣着鸳鸯,裙摆绣着百子图。
每一针每一线,都细致入微。
她翻到领口内侧,看见一行小字——
“为吾女停云而制。愿她与心上人,白首不相离。”
是母亲的字迹。
谢停云捧着那件嫁衣,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
母亲什么时候做的?
她病重的那几个月。
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她还在做。
一针一线,给女儿做嫁衣。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女儿出嫁那天。
所以她把嫁衣做好。
留给女儿。
谢停云跪在地上,将那件嫁衣贴在脸上。
那红色,那金色,那密密匝匝的针脚,都带着母亲的温度。
十四年了。
母亲走了十四年。
这温度还在。
谢允执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妹妹的肩。
很久很久。
谢停云哭完了。
她站起身,将那件嫁衣小心叠好,放回包袱里。
“兄长,”她说,“我想在母亲屋里住一晚。”
谢允执点头。
“好。”
母亲屋里一切如旧。
床榻,妆台,衣柜,书案。案上还摆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只青瓷笔洗,落满了灰。
谢停云将那只笔洗轻轻擦拭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在床沿坐下,抱着那只包袱,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白,照在窗前的梅树上。
那株梅树是母亲种的,此刻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道细瘦的线条。
但谢停云知道,再过一个月,梅花就会开。
满树都是。
母亲说,她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女儿看。
她会的。
她一定会的。
谢停云靠在床头,抱着那只包袱,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十二月初十五。
谢停云回到沈府。
沈砚在停云居院门外等她。
见她抱着包袱下车,他迎上来。
“这是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进屋里,将那包袱放在床上,打开。
沈砚看见了那把剪刀。
看见了那几件衣裳。
看见了——
那件嫁衣。
大红的,金线的,密密匝匝的。
他愣住了。
谢停云将那件嫁衣捧起来,展开,让他看。
领口的并蒂莲,袖口的鸳鸯,裙摆的百子图。
还有领口内侧那行小字——
“为吾女停云而制。愿她与心上人,白首不相离。”
沈砚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你母亲做的?”
谢停云点头。
“她病重那几个月做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密密匝匝的针脚。
每一针,都是母亲的心。
每一线,都是母亲的念。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芸娘。
她也做过嫁衣吗?
给谁做的?
给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这件嫁衣,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谢停云有母亲这样爱她。
酸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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