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划水浓油赤酱。还有一盆腌笃鲜,火腿、鲜肉、笋块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浮。
四菜一汤,摆满了小桌。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陈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鳝糊。放进嘴里,滑嫩,鲜美,蒜香和胡椒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他又尝了油爆虾,虾壳脆,虾肉弹牙,咸甜适中。蟹粉鲜香,划水软糯,腌笃鲜的汤醇厚。
每一道都好吃。
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不好吃,而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他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想起在包子铺的日子,想起那些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的中午,想起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能吃好。现在,他可以天天吃这样的菜,可以点一整桌,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付钱——这四菜一汤加起来四十多元,是他过去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但现在只是存折上那个数字的零头。
可他吃不下。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热气渐渐消散,菜肴慢慢变凉。周围的食客在交谈,在碰杯,在享受美食。只有他,像一个误入宴会的旁观者,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服务员走过来:“同志,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陈默摇摇头,“打包吧。”
“好的。”
菜被打包进几个铝制饭盒。陈默付了钱——四十二元八角,他掏出四张十元和三张一元,收银员找回三角。他把零钱放进口袋,拎着饭盒走出餐馆。
外面的阳光更烈了,地面上的积水蒸发,空气潮湿闷热。陈默没有回弄堂,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证券营业部——不是威海路那家,是另一个区的。门口聚集着一些人,正在激动地讨论。陈默走近,听见了熟悉的话题:
“认购证跌到八千了!”
“八千?昨天不是还一万吗?”
“今天早上就崩了!有人七千五就卖!”
“完了完了,我那一张一万二买的……”
“现在抛吗?”
“抛?谁接盘啊!”
陈默站在那里听了几分钟。数字不断刷新:七千五、七千、六千八……下跌的速度快得像自由落体。人们的脸上从焦虑变成恐慌,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路边哭,手里攥着几张认购证,绿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刺眼。旁边有人劝:“大姐,别哭了,亏了就亏了,身体要紧。”
“那是我攒了十年的钱啊……十年的钱啊……”妇女哭得撕心裂肺。
陈默转过身,离开。手里的饭盒很沉,勒得手指发疼。
他走回威海路营业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雨完全停了,天空湛蓝,云朵洁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营业部今天休市,大门紧闭,玻璃门里黑漆漆的。
陈默绕到侧门,那扇绿色的铁皮门。他敲了敲,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安静。
他知道老陆在里面——老陆几乎每天都来,即使休市也会来打扫、整理、画图。但今天,门没开。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饭盒,从挎包里掏出纸笔。他蹲下身,把纸垫在膝盖上,写:
“陆师傅:
我去银行存了钱,三十三万四千七。去德兴馆吃了饭,点了您说过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
认购证开始跌了,跌得很快。我听到有人在哭。
谢谢您教我的一切。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我会想清楚。
陈默”
他把纸条折好,从门缝塞进去。然后拎起饭盒,准备离开。
刚转身,门开了。
老陆站在门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扫帚。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地上的饭盒,侧身:“进来吧。”
储藏室里还是老样子。旧报纸堆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表。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陈默把饭盒放在桌上:“给您带的。”
老陆没看饭盒。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陈默坐床沿。“存了?”
“嗯。”
“多少?”
“三十三万四千七。留了五千现金。”
老陆点点头,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起,盘旋,散开。
陈默看着那烟雾,忽然问:“陆师傅,您第一次赚到很多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老陆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透过烟雾看着陈默,眼神很深,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终于说,“1985年,国债。我赚了……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五十万。”
“然后呢?”
“然后?”老陆笑了下,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然后我请所有认识的人吃饭,喝酒,喝到天亮。第二天醒来,头疼,看着存折上的数字,觉得不真实。第三天,开始觉得空。”
“空?”
“对,空。”老陆弹了弹烟灰,“钱有了,但目标没了。以前赚钱是为了生存,为了过得更好。当真有了很多钱,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为什么努力。”
陈默低下头。他懂这种感觉。那本深蓝色存折在挎包里,很沉,但心里是空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陆深吸一口烟,“后来我犯错了。因为空虚,因为迷茫,因为想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我做了笔愚蠢的交易,亏掉了一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陆抽烟的声音,轻微,绵长。
“您后悔吗?”陈默问。
“后悔。”老陆说,“但不是后悔亏钱,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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