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敕赴浙江,作为钦差巡察女官考选事宜。”那妇人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复试的纸上,“方才你在里头说话,我就在帘子后头听着。”
沈琼绣不知该说什么,赶紧上前拜了拜。
岑三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那目光不惹人厌。
“身子不好?”岑三娘问。
沈琼绣没有瞒:“是。”
岑三娘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说:“今日初选,来了二百多人。能看懂账本、说出门道的,三十二个。能看出那本当铺账七处手脚的你是头一个。”
沈琼绣怔了一下。
“那账本是特地备下的,”岑三娘笑了笑,“杭州府几位老账房联手做的,来应试的妇人,能看出三五处的已是难得,看出七处的只有你一人……”她顿了顿,“你知道方才那位大人为何问你夫家?”
沈琼绣摇头。
“他是杭州府户曹司的刘主事,专管税吏考选。他说,能看出七处手脚的,不是在铺子里做过十年账房,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岑三娘看着她,“谢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你不是在铺子里做过的,你是被逼出来的。”
沈琼绣没有说话。
岑三娘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来参选,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
“为我女儿。”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身子不好,没多少日子了。我想替她蹚一条路出来。”
“那你后日还来吗?”
沈琼绣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来。”她说。
“好,我等你。”
……
沈琼离开的时候,在院子里又遇到一个人。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有人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复试的那张纸。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那妇人哭着,又笑着,“她说,丫头,你比你弟弟强,你爹不让你读书,你偷偷学。将来要是能有个机会,千万别放过。她说,只要读书识字,就能多条出路。我那时候不懂,我娘说的机会是什么。现在我懂了。”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琼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妇人,看着院子里一张张陌生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那时候她在绣架前,绣一幅《百子图》,绣着绣着,绣针扎破了手指,她含在嘴里吮着,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人,生孩子,在绣架前坐到老。
她从来没想过,女人还能这样活。
会看账,会核产,会跟人周旋,会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俸禄,会堂堂正正地被人称一声“典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薄薄一张,轻得没有分量。可她捏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张纸上传过来,顺着手指,一直传到心里。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琼绣靠在车壁上,她掀开帘子,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路边有卖菜的妇人挑着担子走过,有浣衣的妇人在井边打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
都是女人。
从前她看她们,只看见她们的辛苦。今日她再看,却忽然看见了别的什么。
她们在说话,在走路,在做事,在用她们自己的腿站着,用她们自己的手活着。
马车拐进巷子,谢园的黑漆大门在远处露出来。
沈琼绣看着那扇门,心里想,她一定要当上这女税官。
这回不是为了阿因。
是为了她自己。
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了一个自己的念想。
(八)
复试的结果送来时,沈琼绣正靠在床头喝药。
冯嬷嬷掀帘子进来,脸色又惊又喜,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太太!衙门里来人了!”
沈琼绣接过那卷文书,展开。
纸上盖着杭州府户曹司的朱红大印,字字分明:沈氏琼绣,考选入等,充户部税吏典事,即日赴京听用。
即日赴京。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冯嬷嬷在旁边搓着手:“这……这就要去京城?您这身子……”
沈琼绣没有答话。她把那卷文书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小字:可携家眷同行。
携家眷同行。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冯嬷嬷看见了,心里不知怎的,酸了一下。
“去把阿因叫来。”沈琼绣说。
……
当夜,谢蕴之来了一趟。
他坐在床边,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琼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压低声音,“这趟京,你不能去。”
沈琼绣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身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华大夫那话,你忘记了?你的心气散了,将养着还能拖一两年。京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你受得了?万一在路上有个好歹,阿因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
“我不是不让你当这个官。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杭州当差也是一样的。明儿我去衙门里说说,就说你病重,进不了京,让他们在杭州给你安排个差事。杭州府也有税吏,也有典事,在哪儿当不是当?恩科名额我拿去用,等我考上了,做了官,谢家翻了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沈琼绣听完,没有顺着谢蕴之的话说下去。
她很平静,也很坚定。
“阿因跟我去京城。”沈琼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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