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达达的袖子。
“他们怎么不看我们?”
“因为他们在看别的东西。”达达说,“城里东西太多,眼睛不够用。一个人每天要看一百张脸,谁有空记住哪张脸是哪张?”
拉约什不太懂,但他没问。达达说过,不许问为什么。
他们跟着信使穿过集市,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眼前突然一亮。
一座城堡蹲在前面。
拉约什见过城堡——从远处。从河滩那边看过来,铁门堡像一个蹲着的巨人,黑乎乎的一团。但现在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黑的。那是灰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有的石头上刻着字,有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有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那是刀砍的。”达达说,“几百年前,有人想攻进来。”
“攻进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墙太厚。”达达抬头看着那墙,“厚到箭射不透,火烧不穿,人心也翻不过去。”
拉约什不知道她说的“人心”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墙很高,高到把天都挡住了。
城堡里面比外面更奇怪。
不是东西多,是东西少。没有集市,没有摊贩,没有人喊价。只有长长的走廊,高高的穹顶,墙上画着一些人和一些故事——有人被钉在木头上,有人被扔进火里,有人在天上飞,长着翅膀。
拉约什不敢多看。那些画里的人好像在盯着他。
他们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大,但窗子很小,光线从高处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一张长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胖得像一座小山,穿着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盘面包,一壶酒,正在吃。
信使弯下腰,倒退着走出去了。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在嚼。
“来了?”
达达站在那里,没有弯腰,也没有倒退。她点了点头,说:“来了。”
“坐。”
屋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木头做的,又高又直,靠背上雕着花纹。达达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拉约什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胖子看了他一眼。“让他也坐。”
拉约什看了一眼达达。达达点了点头。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僵住了。这椅子太硬了,硬得不像给人坐的,像给石头坐的。
“你就是那个会讲故事的?”胖子问。
“我就是。”
“我是塞奥菲拉克特,铁门堡的主教。”
“我知道。”
主教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袍子。紫色的。全城只有一个人能穿紫色。”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忽然笑了。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有意思。”他说,“我请过很多人来讲故事。有希腊人,有保加利亚人,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了,都先给我鞠躬,然后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后说‘您的光辉照耀我们’。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就敢说‘我知道’的。”
达达也笑了。“他们说完那些话,然后讲什么?”
“讲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那不是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不一定让你高兴。”
主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上也绣着金线,擦完沾了油。
“那你讲一个试试。”
达达没动。她坐在那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地上。
“讲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问。”
“昨天,我孙子在城墙外面,看见一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那是你女儿?”
主教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是我女儿。”
“她叫什么?”
“佐伊。”
达达点点头。“我孙子说她问他是不是鬼。我孙子问她是不是人。两个孩子,一个缺牙,一个缺心眼,正好凑一对。”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大。
“缺心眼?你说你孙子缺心眼?”
“不缺心眼能往城墙跑?我说了多少次,城墙是捕兽夹,会咬人。他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你女儿倒水。”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没吃,又放下。
“我女儿没什么人和她玩。”他说,“城堡里的孩子,都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妈。”主教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妻子……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北方来的。刚来的时候,这儿的人都叫她‘蛮子’。后来她不叫蛮子了,他们又管我女儿叫‘蛮子的种’。”
达达没说话。
主教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事的故事?”
“有。”
“讲一个。”
达达换了个坐姿。她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棵树。”
主教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
“完了?”
“没完。刚开头。”
主教又笑了。他把面包拿起来,这次是真的吃了。
“有一棵树,”达达继续说,“长在一片林子里。那林子里的树,都是同一种树——叶子圆圆的,树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结红果子。但那棵树不一样。它的叶子是尖的,树皮是糙的,结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红。”
“别的树都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不该长在这儿。”
“那棵树不说话。它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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