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它把根往土里扎,把叶子往天上伸。太阳出来,它晒着;雨落下来,它淋着;风刮过来,它晃着。它和别的树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一样晃,但别的树还是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走到林子里。他走累了,想找棵树靠着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那树的枝子一弯,差点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还是弯。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弯。最后他走到那棵尖叶树旁边,靠着它。那棵树一动不动。”
“那人说,这棵树好。别的树都靠不住,就这棵树靠得住。”
“从那天起,再没人说那棵树不是这林子的了。”
达达讲完了。
主教嚼着面包,嚼了很久。面包早就咽下去了,他还在嚼。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我女儿是那棵尖叶树?”
“我说的是树。”达达说,“树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说,你讲故事能把石头讲哭。”
达达笑了。“石头没哭过。石头太硬了。但有人哭过。”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她看着主教,“刚才你说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把夫人和小姐叫来。”
佐伊进来的时候,拉约什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乌鸦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也不再编得紧紧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来的布。她站在门口,看了拉约什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进来,站在她父亲旁边。
拉约什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很高,比主教还高半个头。头发是淡黄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东西——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拉约什看见那花纹,浑身僵住了。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卡洛打铁时刻的马蹄铁上。在家族每一件铁器的角落。在达达的七层裙最里面那一层,用线绣出来的暗纹。
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走到达达面前,停住。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你来自哪里?”
达达抬起头,也看着她。
“你问的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上闪过一道光。
“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忘了。”
“没忘的人呢?”
“没忘的人,还在路上。”
两个女人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嘶嘶嘶,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咬空气。
佐伊抬起头,偷偷看了拉约什一眼。拉约什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主教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妻子,又看看达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是达达先开口。
“那东西,”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坠子,“谁给你的?”
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坠子,握得很紧。
“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一个不在了的人。”
达达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主教夫人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很瘦,皱纹像树皮,但很稳。
主教夫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那坠子落在达达掌心里。
达达低下头,看着那图案。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摸过每一道刻痕,每一条纹路。
“这是铜车轮。”她说,“我们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铜车轮的人?”
“我是。”
主教夫人后退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抓住达达的手,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我母亲,”她说,“她也是铜车轮的人。”
“她叫什么?”
“她叫……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达达沉默了很久。她把坠子还给主教夫人,退回自己的椅子前,慢慢坐下。
“你母亲是对的。”她说,“有些名字,不说还能在心里活着。说了,就真的死了。”
主教夫人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佐伊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个老妇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她转头看向拉约什,用眼睛问:你懂吗?
拉约什摇了摇头。他也不懂。但他知道那个图案。他从小就看惯了那个图案,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挂在一个不是罗姆人的女人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路是活的。你走过的地方,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留下了什么。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有人替你记着。”
那天下午,拉约什在城堡里吃了这辈子第一顿“房子里做的饭”。
面包是软的,不像他们烤的那种,硬得能砸死狗。肉是炖的,烂得用舌头一顶就化。还有酒,兑了蜂蜜,甜得腻嗓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一直看那个坠子,看主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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