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码头
陆有福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这是他三天里第二次掉进水里。上一次是因为吊篮的绳子断了,他从三十英尺高的悬崖上掉进内华达的河里;这一次是因为码头的木板烂了,他从三英尺高的栈桥上掉进密西西比河。
“命硬。”他吐出一口浑水,对空气说。
这是他从工友老陈那儿学来的两个字。老陈说,每次大难不死,就要对自己说这两个字,说多了就成真的。老陈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死了。阿福后来想,可能是老陈对自己说得太少了。
阿福爬上码头,坐在一堆麻袋旁边拧裤腿。九月的圣路易斯还没凉下来,太阳晒得码头的木板发烫,蒸腾起一股鱼腥味和粪便味的混合气体。他拧一下,裤腿里就流出一股带泥沙的水;再拧一下,又流出一股。拧到第三下,从口袋里掉出一个小纸包,已经被水泡烂了。
他打开看了看——是家乡带来的茶叶,跟了他三年,过了半个地球,最后死在密西西比河里。
“命。”他说,没再说“硬”。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黑人,赶马车的白人,卖玉米饼的老太婆,跑来跑去的脏小孩,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靠在酒馆门口朝路过的人招手。阿福听不懂她们喊什么,但老陈生前教过他:别搭理,那是要钱的。
他坐在那儿发呆。去哪儿,干什么,吃什么,都不知道。铁路工地是不能回去了——他是逃跑的。倒不是因为累,累他能忍,他从小干农活,什么累没受过?是因为工头打死了老陈,用铁锹打的,就因为老陈没听懂“faster”是什么意思。阿福当时站在三米外,看着老陈倒下去,看着血从耳朵里流出来,看着工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说:“他妈的中国人,连英语都听不懂,修什么铁路?”
阿福听懂了这句话。他听得懂“fucking”和“Chinese”和“railroad”。他来美国三年,一共学会二十七个英语单词,其中五个是脏话。
当晚他就跑了。没有方向,没有计划,只是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到脚底起泡,跑到饿得眼冒金星,然后掉进了河里。
“这就是美国。”老陈活着的时候说过,“你以为爬上一座山就到了,结果发现山后面还是山。你以为翻过那些山就到了,结果发现有条河。你以为游过那条河就到了,结果发现——”
老陈说到这里就死了。所以阿福不知道“结果发现”后面是什么。
现在他坐在码头上,觉得老陈没说出来的可能是:“结果发现,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到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把他从发呆中拽出来。
不是那种“哎呀我好开心”的尖叫,是那种“老娘要杀人”的尖叫。阿福顺着声音看过去,二十米外,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白人姑娘正追着一头驴跑。那驴跑得比人快,但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等姑娘快追上了再继续跑,像是在逗她玩。
“你这个——”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头——我早晚——把你炖了——!”
她手里拎着一口铁锅。那锅又大又黑,锅底磨得锃亮,边缘坑坑洼洼,但看起来还能用。姑娘跑几步就用锅指着驴骂一句,驴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阿福看懂了——他在工地的监工脸上见过这种眼神,那叫“你能把我怎么着”。
阿福低头继续拧裤腿。
不关他的事。他这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别人的事不关他的事。老陈的事不关他的事吗?关的。结果呢?老陈死了,他还活着,所以他学会了。
“让开——!”
那声音越来越近。阿福抬头,看见那头驴正朝他冲过来。他想躲,但坐在麻袋上腿麻了。驴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然后拐了个弯,冲进旁边的玉米饼摊子,把一筐玉米饼撞飞了。
卖饼的老太婆骂了起来。姑娘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阿福面前。
“你——你看见——那头驴——往哪儿跑了——?”
阿福指了指。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驴已经跑远了,背影越来越小。
“操。”姑娘说。
这是阿福学会的二十七个英语单词之一。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姑娘这才低头看他。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国佬,坐在麻袋上拧裤腿,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不对,就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你从河里爬出来的?”姑娘问。
阿福点点头。
“想死?”
阿福摇摇头。
“那怎么掉下去的?”
阿福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木板。
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确实烂了,上面有个洞。
“那你运气不好。”她说,“那块木板在这儿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踩穿的。”
阿福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
“什么意思?”
阿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河。两天,两次。
姑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没什么温度,就是嘴角扯了扯,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你比我倒霉。”她说,“我运气也不好,但没你这么不好。”
她说完就拎着锅走了,朝驴消失的方向。阿福继续拧裤腿,拧到没什么水可拧了,就站起来,把湿裤子往身上拍了拍,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得找点吃的。还得找个地方睡觉。还得想清楚明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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