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五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姑娘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那头驴。驴嘴里叼着一个玉米饼。
“那个老太婆追过来了,”姑娘说,“我们得跑。”
阿福没动。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跑啊!”姑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听不懂英语?跑!”
阿福听懂了。他跟着跑起来。
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头驴——沿着码头狂奔。身后传来老太婆的叫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们跑到一个堆满废木料的角落才停下来。姑娘弯着腰喘气,驴把玉米饼嚼完,打了个响鼻。
阿福也喘。他三天没吃东西了,跑几步就眼前发黑。
“你——”姑娘喘着气说,“你叫什么?”
阿福想了想,说:“阿福。”
“阿——什么?”
“阿福。”
“阿什么?”
阿福放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两个汉字。
姑娘凑过去看了看,抬起头:“这不是英语。”
阿福点点头。
“你写的是中国字?”
阿福点点头。
“什么意思?”
阿福想了想,指着第一个字:“阿。”又指着第二个字:“福。”
“阿——福。”姑娘试着念,“阿福。”
阿福点点头。这是他到美国三年来,第一次有白人叫对他的名字。不是“Chinese boy”,不是“hey you”,是“阿福”。
“我叫玛吉。”姑娘说,“玛格丽特,但没人叫全名。玛吉就行。”
阿福点点头。玛吉。记住了。
玛吉指着驴:“它叫‘那头蠢驴’。我没给它起名字,起了名字就舍不得杀了。”
驴看了她一眼,把头扭过去。
“你从哪儿来的?”玛吉问。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西边。
“西边来的?铁路那边?”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拿到钱了吗?”
阿福摇摇头。
玛吉叹了口气。“我也没拿到。我家从伊利诺伊过来,我爸听说西部有免费土地。走到半路他和我妈都死了,霍乱。就剩我和这头驴。”她指了指驴,“它倒是命硬,霍乱都不得。”
阿福看着驴,驴也看着他。他想起老陈说的“命硬”。
“你呢?”玛吉问,“你家人呢?”
阿福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泡烂的茶叶包,给她看。
玛吉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嘴。
“吃的?”
阿福摇摇头。茶叶,不是吃的。但怎么解释?他不知道“茶叶”用英语怎么说。他想了想,指了指驴嘴里的玉米饼,又指了指茶叶包,然后做了个泡水喝的动作。
“泡水喝的?”
阿福点点头。
“好喝吗?”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喝,但这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
玛吉把茶叶包还给他。“没吃过。下次你泡给我尝尝。”
阿福点点头。但他知道没有下次了,茶叶已经烂了。
天快黑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阿福的湿衣服还没干,开始发抖。
玛吉看着他:“你没地方住?”
阿福摇摇头。
“我也没有。”她说,“但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个破棚子,没人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驴也站起来。
“走不走?”
阿福站起来。他不知道除了“走”还能干什么。
三个人——两个人加一头驴——消失在暮色里。
那个破棚子在码头北边半英里的地方,原来大概是放工具的,后来废弃了。棚顶漏了几个洞,但墙壁还算完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发霉了,但比睡泥地强。
玛吉从棚子角落翻出半截蜡烛,用火石点着。阿福这才看清她的脸:大概十六七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手指像鸡爪子。但她动作利索,说话快,骂驴的时候中气十足。
“你饿不饿?”她问。
阿福点点头。
玛吉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阿福接过来看了看,没认出来是什么。
“玉米饼。”玛吉说,“刚才那个老太婆摊子上掉的。驴抢了三个,我抢了两个。”
阿福咬了一口。硬得能把牙崩掉,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这是三天来他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玛吉也啃着玉米饼,边啃边说:“你接下来去哪儿?”
阿福摇摇头。
“不知道?”
阿福点点头。
“我也是。”玛吉说,“本来想去西部,但我爸我妈都死了,我不知道西部还有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都是假的。”
阿福想起那些传单,想起亨廷顿先生的演讲,想起老陈被铁锹打死的那天下午,工头对着他们喊:“你们在创造历史!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你们!”
老陈当时小声说:“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火车,不会记住铺铁轨的人。”
玛吉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饼,舔了舔手指:“你有什么本事?”
阿福想了想。他会炸石头,会挖隧道,会用筷子,会泡茶(如果还有茶叶的话),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其中五个是脏话),会用脚趾夹东西(因为常年吊在悬崖上干活练出来的)。但怎么解释?他放弃了解释,指了指自己的手。
玛吉看了看那双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土,几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干活的手。”她说,“那咱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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