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胃部空虚的饥饿,是整具身体从内部开始塌陷的干瘪感,像一团被拧干又暴晒过的旧棉絮,每一根纤维都在嘎吱作响。
他睁开眼。通铺房里昏暗,窗外天光还是青灰色的,离铜锣响还有一段时间。左手传来的疼痛混合着麻木,像有人用钝刀在他皮肉下缓慢地来回锯。那块自残出来的坏死区域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微微发皱,摸上去像冬天的树皮。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
怀里那包腐毒地藓还在,隔着粗麻布贴着胸口,凉意一阵阵往里渗。昨天喝的那点雨水早就消化干净,小半块老鼠洞里的干饼也只够吊命。此刻胃里除了酸水,什么都没有。
他侧过头,看向通铺最深处的角落。
老刘头背对这边侧躺着,灰白的头发乱糟糟,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睡得很沉。那条破棉被比他的人还旧,打了十几个补丁,颜色早褪成一种分辨不出的脏灰。
就是这个老人,昨夜像老猫一样钻出狗洞,和几个同样衣着的影子,在黑暗的林间空地交换了什么。
云衍移开目光,没有多看。
他需要接触老刘头,但不能贸然。一个在杂役院熬了三十年的人,能活着,还能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警惕性绝不会低。任何急切的靠近都会被解读为威胁或麻烦——而麻烦,在这地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老刘头愿意搭理他的契机。
还有时间。今天王硕应该还会让他“养伤”。昨天那张中毒惨烈的左手已经吓住了监工,至少在赵虎那边的确切指令下来前,他还能躲过苦役。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不是睡,是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练可能发生的对话。
铜锣照常响起,王硕的咒骂照常在院子里回荡。有人探进头看了一眼云衍,扭头出去报告。王硕不耐烦的声音远远传来:“躺着吧,死了再报!”
脚步声远去。
杂役院安静下来。今天被派去修缮西墙的杂役们陆续离开,通铺房里只剩下云衍,和角落里的老刘头。
老刘头没走。
云衍听见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他保持侧躺的姿势没动,呼吸平稳,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刘头下了铺。他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出门,而是走到屋子中央那张缺腿的木桌旁,坐下,开始用一块磨秃了的青石,慢慢磨一根筷子粗细的木棍。
木棍原本粗糙多刺,在他干枯的手指间一点点变得光滑,尖端越来越细。
云衍看了他很久。
老刘头始终没有抬头,像完全不知道这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直到云衍撑着床沿坐起来。
他刻意让动作显得笨拙、艰难。左手的包扎故意散开一角,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皮肉翻卷的伤口,还有那块新增的、边缘焦黑的坏死区域。他“嘶”地吸了口气,慢慢活动手指,疼得额角冒汗。
老刘头手里的青石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磨。
云衍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晃了两晃,像随时会栽倒。他慢慢挪到木桌边,在另一条瘸腿的凳子上坐下,和老刘头隔着三尺距离。
没有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青石摩擦木头的沙沙声。
云衍没有看老刘头。他看着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成梯形的灰白色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刘头把那根木棍磨完,开始用破布擦拭上面的木屑。
“你这手,”老刘头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干涩,缓慢,“不是划伤的。”
不是疑问。
云衍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转头。
“是。”
老刘头把木棍放下,终于抬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瞳仁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不像杂役,像一个在井底蹲了三十年、却始终记得井口什么模样的囚徒。
“自己弄的。”老刘头说。
“是。”
“图什么。”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图今天不用去西墙搬石头。”他说。
老刘头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审视。像在估量一件突然出现在集市上的货物,值不值得问第二句价钱。
“赵虎那边,”老刘头忽然说,“你躲不了几天。”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反应。没有必要。老刘头既然点破,就说明他知道的远比云衍猜测的更多。装傻只会让对方关上话匣子。
“我知道。”云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知道你还弄这个?”老刘头瞥了一眼他的手,“嫌死得不够快?”
云衍没有回答。
老刘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收回目光,又开始磨另一根更粗的木棍。沙沙声重新填满房间。
“我有个东西,”云衍说,“想换点吃的。还有伤药。”
老刘头头也不抬:“没有。”
“你没看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没有。”老刘头把木棍转了个角度,“换东西要门路。门路是命堆出来的。你一个将死之人,拿什么让我把命借给你用?”
云衍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老刘头手边。
老刘头瞥了一眼,没碰。
“腐毒地藓。”云衍说,“三片。两片完整,一片用过小半。”
老刘头手里的青石第二次停住。
他放下木棍,这一次动作很慢。他拿起那个破布包,没有立刻打开,先凑到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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