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努力模仿他的步法,却还是踩响了两处落叶,引来老刘头警告似的回头一瞥。
他们走了约莫两刻钟,没有点灯,全凭月光和那人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露出一条隐约有人走动的土径。土径尽头,山壁凹陷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几块山石遮掩大半。
洞口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矮壮的中年杂役,面孔陌生,光头,左眉有道斜劈过去的旧疤。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坐姿松弛,腿脚随时可以发力弹起。他的目光从老刘头身上扫过,又在云衍身上停了很久。
“新人。”光头说。不是疑问。
“我的线。”老刘头说。
光头没再问。他侧开身子,让出洞口。
云衍跟着老刘头弯腰钻进去。
洞比他想象的要深。不是天然形成的,至少经过大幅改造。进去两三丈后,空间豁然开朗——其实也不过是间普通屋子大小,但在青云宗底层,能有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可以聚集七八个人的地方,已经算得上奢侈。
洞里点了两盏极其简陋的油灯,灯芯是用草茎搓的,烧出黑烟,熏得洞壁发黄。光线摇曳,照出里面已经坐着的四个人。
三男一女。
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瘦,颧骨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和别的人都不一样——背靠着石壁,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位置正对着洞口,可以把每个人的表情收进眼底。
老刘头带着云衍走到角落,没有介绍,也没有让他往中间凑。他们像两团沉默的影子,融进洞里光线最暗的边沿。
交易已经开始。
一个瘦长的中年杂役从怀里掏出几株干枯的草药,叶片边缘带锯齿,泛着霜白。他刚拿出来,那个高颧骨女人就开口了:“裂齿草,三株,药力流失四成,最多换两块糙饼。”
瘦长杂役脸色变了:“昨天还是三块!”
“昨天是昨天。”女人眼皮都不抬,“外门炼药房这个月收得少,你有货,我也得有人要。两块,换不换?”
瘦长杂役咬着后槽牙,僵持了几息,最终还是把草药推了过去。
女人从脚边一个破布袋里摸出两块巴掌大、颜色灰黑、隐约能看到谷壳碎屑的厚饼,放在他面前。瘦长杂役一把抓过,揣进怀里,不再说话。
接下来是个佝偻得更厉害的老杂役,他颤巍巍掏出一个小瓷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塞子用蜡封着。
“止血散,半瓶,没过期。”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女人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三成是草木灰。”她说,“最多换一块饼,加半碗粗盐。”
老杂役嘴唇嗫嚅,最终点了头。
云衍看着这一幕,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这女人是这里的“中间人”,或者叫“估价师”。她手里掌握着外门黑市物资流动的行情,也掌握着这些最底层杂役急需的生存物资——食物、盐、劣质伤药。她不是发善心,是做生意。但在这片连油灯都要省着点的地下洞穴里,她的生意,是很多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轮到老刘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布袋,放在脚边。云衍认出那是他昨晚在空地上换来的东西之一。
女人瞥了一眼老刘头,似乎和他认识。她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直接开价,而是走过来,弯腰打开布袋看了一眼。
“老刘头,”她直起腰,“你这次的东西,成色还行。”
老刘头没说话。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云衍一眼。
“你带新人来,”她说,“不止是换东西。”
老刘头终于开口:“他有货。”
“什么货。”
“你自己看。”
老刘头转头看向云衍。
云衍感觉到洞里所有目光,一瞬间都落在自己身上。那几双眼睛,有警惕,有审视,有漠然,还有那个高颧骨女人——她的目光像钝刀,不锋利,但有分量,压得人肩头发沉。
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腐毒地藓深紫近黑的叶片,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像凝固的淤血。
洞里安静了几息。
“哪儿来的?”女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废弃豢养洞。”云衍说。
“什么时候采的。”
“前天夜里。”
“碰见什么了。”
“腐穴蜥。杀了。”
女人盯着他。她没问你怎么杀得死腐穴蜥,也没问你怎么知道那地方有这东西。她只是看着他,像在掂量这些话的真假,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多费口舌。
“三片,”她终于开口,“两片完整,一片用过小半。用过的那半你自己留着,完整的我要了。”
她报出价:“两瓶止血散——不是掺灰那种。三块谷糠饼。粗盐一碗。”
这个价格,比刚才那个瘦长杂役的裂齿草高出许多。云衍不确定是因为腐毒地藓确实更值钱,还是老刘头的面子起了作用。
他没问。
“成交。”
女人从布袋里取出他要的东西:两个拇指大的瓷瓶,塞子封着黄蜡;三块饼,比刚才那种更厚实些,表面甚至能看到几颗完整的谷粒;一小碗粗盐,灰白色,颗粒大小不一,用一片洗干净的树皮盛着。
云衍把东西收进怀里。地藓推到女人手边。
交易结束。
其他人陆续办完自己的事,一个个猫腰钻出洞口,消失在夜色里。老刘头还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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