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了。彻底失败了。
沙子还在瓶子里,颜色依然鲜艳。但做瓶子的人,不在了。选颜色的人,不在了。这个“家”,不在了。
只有沙子还在。只有颜色还在。只有记忆还在。
和这个握着小瓶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
记忆切片三:2020年7月5日,晚上8:40,回家路上
车开进市区,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车流如织。夏天醒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霓虹灯。
“爸爸,那个灯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是红灯,要停车。”
“那个呢?蓝色的?”
“那是店铺的招牌。”
“那个呢?彩色的?”
“那是……彩虹灯。”我随口说。
“哇!彩虹!”夏天兴奋地拍窗,“小姑,你看!彩虹!”
林悦凑过来看:“真的是彩虹诶!夏天,你看,像不像你的画?”
“像!但我的更好看!”
“当然,我们夏天画的最好看。”
若宁回头笑:“夏天,你以后可以开个彩虹灯展览,把全世界的灯都变成彩虹色。”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你相信。”
夏天认真点头:“我相信。我要让全世界都有彩虹。”
姐姐在副驾驶座上,轻声说:“从积极心理学角度,有梦想的孩子更幸福。”
母亲笑着摇头:“你们别把孩子宠坏了。”
父亲看着后视镜,眼神温柔:“宠不坏。我们夏天是好孩子。”
那一刻,车内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慵懒的、满足的气氛。像一杯刚好的热茶,温度正好,味道正好,一切都正好。
我握着夏天的小手,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不,不是停。是循环。让这一天循环播放,永远不要进入下一天。永远不要有离别,不要有疾病,不要有意外,不要有死亡。就让这一天,这个平凡的海滩日,这个回家的夜晚,永远继续下去。
但时间不会停。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是否愿意,不管你是否准备好。它把你爱的人一个一个夺走,最后留下你一个人,站在时间的废墟里,回头看,才发现那些你以为永恒的瞬间,早已被甩在身后,再也回不去了。
车停了。到家了。
父亲熄火,母亲开门,姐姐下车,林悦抱夏天,若宁拿东西,我锁车。
我们鱼贯而入,回到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温暖的家。夏天在打哈欠,林悦在说饿了,母亲说煮面条,父亲说好,姐姐说简单点,若宁说我来帮忙。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忙碌的、嘈杂的、活生生的画面。然后,我举起相机,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因为光线暗,我手抖。但依然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那是回家的样子。那是“我们还在”的样子。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样子。
手记片段,晚上7:20
我放下笔。纸上的太阳还在笑,雨滴还在下。旁边,我写了很多字,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都尽量记下来。
因为我知道,记忆会褪色。会模糊。会扭曲。总有一天,我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虚构的。总有一天,我会忘记父亲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母亲哼歌时喜欢摇头晃脑,姐姐思考时会咬笔头,妹妹兴奋时会跺脚,若宁拉琴时会闭上眼睛,夏天画画时会咬嘴唇。
所以我要记下来。用文字,用图像,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把他们都固定下来。像做标本一样,把那个完整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家,固定在纸上,固定在硬盘里,固定在我的记忆里。
即使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即使只剩我一个人了。
即使记住比遗忘更痛苦。
我也要记。
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璀璨的,冰冷的,遥远的。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光,黄色的,白色的,温暖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拥抱。
那些窗户后面,是一个个还在运转的家。一个个还不知道离别是什么滋味的家。一个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家。
就像从前的我们。
我拉上窗帘,把那些灯光隔在外面。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
“第三章:记忆的标本”
“我在做一件残忍的事:把活生生的记忆,制成不会腐烂的标本。”
“我把2020年7月5日这一天,从我的生命里切割出来,浸泡在文字的福尔马林里,然后细细解剖。每一道阳光,每一阵海风,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笑容,我都想保存下来。即使它们已经死了,即使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即使那个完整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家已经死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是唯一的见证人。是唯一的,还记得那天阳光的温度、海风的咸味、夏天的笑声、妹妹的跑调歌声、姐姐的专业分析、妻子的温柔目光、父母的低声交谈的人。”
“如果我忘了,那天就真的死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所以我要记。用疼痛记,用眼泪记,用这个还在呼吸但早已死去的身体记。”
“我要把那个海滩日,那个回家的夜晚,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家,那个完整的我们——制成标本,存放在这个叫做《孤独的自己》的玻璃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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