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赣县,刺史府。
厅堂里烧着两只铜炭盆,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闷热而干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卢光稠,却像是被丢进了冰窖。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满脸的忧色已经快凝成一块铁板。
“全播啊……”
卢光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絮。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惨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刘靖方才命快马送来密信,要我虔州整军备战,随他出兵伐楚。”
谭全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并不显得意外。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此乃阳谋。纵观那刘靖入主歙州以来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阴的,偏偏就是这堂堂正正,才让人避无可避。”
卢光稠愁眉不展,咬着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听闻刘靖年前喜得双子,正是高兴的时候。不如……不如派使节北上,备一份厚礼,借着道贺的名头与他通融通融。”
“就说我虔州兵微将寡,南面虽说岭南与宁国军有约,但刘隐那厮向来出尔反尔,万一他趁虔州空虚北上……总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脱了这差事?”
“刺史——”
谭全播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
“您到如今还不明白么?”
他抬起头,直视卢光稠的眼睛。
“这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是刘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顺势耗干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转头就有了讨伐不臣的大义名分。出与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跟。
卢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圈椅里,声音发颤:“那……可有破解之法?”
谭全播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一侧的舆图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话说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据守死战,自成一方。”
卢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谭全播立刻浇灭了那点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赋税撑不起三万兵马的粮饷。”
“前年被岭南刘岩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军中七成是新募的庄稼汉,连个像样的阵都排不整齐。”
他冷冷地扳着指头:“刘靖的玄山都是什么成色?当年歙州起家时,硬是把陶雅打得满地找牙。”
“如今扩至十万,火器之利更是天下无双。”
“咱们拿什么守?三个月?一个月?只怕他的前锋刚到赣县城下,城里就有人把城门从里头打开了。”
卢光稠的脸色白了一层。
谭全播却没有停。
“但兵马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份从商队手里辗转弄来的《洪州日报》,纸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刺史可知刘靖在洪州、饶州推行的新政是什么成色?”
谭全播将那张报纸展开,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大字。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免税。佃户分田,免赋三年。”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卢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过来。他甚至不需要派一个兵。他只消在咱们虔州边界的赣县渡口开一个粥棚,贴一张这样的榜文——”
谭全播用指节敲了敲那张报纸,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里那些给卢家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的佃户,就会连夜替他把城门打开。”
卢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紧。
“当年洪州钟匡时的北门都尉,为什么反水开门?”
谭全播冷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刘靖给了多少银子。是因为他许了一句‘打完仗分地’。这四个字,比十万大军管用。”
他将报纸折起来,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这张纸本身。刺史可别小看了这薄薄一张东西。”
谭全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议刺史下令禁报——但凡在虔州境内发现日报者,重罚。刺史也确实照办了。赣县城门口贴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禁了不到半个月,报纸反倒比先前传得更凶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里念,现在变成了在私宅里关上门念。原先是一张报纸传十个人,现在是一张报纸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台底下、米缸后头、鞋底夹层里。”
“衙役搜到了几份,拿回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不识几个字的庄稼汉照着原样描出来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赋’四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比衙门的告示还工整。”
谭全播叹了口气。
“刺史,禁报禁不住的。咱们虔州又不是孤岛,赣江上每天来来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饶州的行商往虔州贩盐贩布,顺手夹带几张报纸,跟夹带私盐一样容易。咱们总不能把赣江也封了吧?”
“咱们虔州的庄稼汉虽然不识字,但架不住有人给他们念啊。”
“赣县墟市上但凡来个卖盐的、卖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张报纸往茶棚里一念,半条街都知道了——‘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刺史觉得,那些给咱们卢家扛了一辈子锄头的佃户,听完这些话之后,还会替卢家卖命守城吗?”
大厅里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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