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像凝固了一样。
卢光稠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谭全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联合旁人,共抗刘靖。”
“联络马殷夹击?”
谭全播自问自答。
“马殷他自顾不暇,拿什么帮咱们?况且马殷那帮吃人军进了虔州,是帮你还是帮他自己,刺史心里没数么?前年萍乡的惨案还不够刺史引以为戒?”
“联络王审知?闽地与虔州隔着崇山峻岭,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王审知是出了名的守户之犬,这些年天下大乱,他几时管过别人的死活?”
"联络淮南徐温?徐温自家的养子嫡子斗得乌烟瘴气。”
“他连自己的后院都收拾不利索,还有心思跑到赣南来替咱们出头?"
三条路,全被堵死了。
厅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子,在安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谭全播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排来排去,就只剩下一条路——找个靠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靠山有三个。”
“上策——效仿袁州彭玕,放下身段,举州归附刘靖。他是三个靠山里最强的,也是胃口最大的。但他讲规矩、守信诺,彭玕降了他,至今好端端地在洪州吃喝,没动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归顺湖南马殷。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军吃人的名声,刺史不会不知道。引了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场比被刘靖吞掉还惨。”
“下策——向东求援,依附闽地王审知。王审知最弱但最安全,不过安全的代价是一辈子缩在山沟里当个寓公,虔州的地盘也保不住。”
“这……”
卢光稠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条条都是投降!我卢家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基业,难道就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三条路虽说叫法不同,本质却一样。区别只在于,投降给谁,能换回多少活路。
谭全播苦笑不语。
说白了,这乱世里的一切计谋、一切权术,都得建立在拳头上。拳头不硬,纵有诸葛之才,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卢光稠呢?南边打不过刘隐,西边惹不起马殷。至于那个踩着无数枭雄尸骨、横扫江西半壁的刘靖——别说打了,卢光稠如今连听见“宁国军”三个字,腿肚子都发软。
良久。
卢光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认了命的疲惫。
“罢了。”
他没有再提什么二十五年的基业,也没有再逐一比较自己比不上谁。
这些话,这些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卢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全播啊,你知道我这阵子最怕的是什么么?”
谭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刘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腊月,我微服去赣县南门外的墟市转了一圈。在一个卖柴的摊子前,我听到一个老汉跟旁边卖笋干的人闲谈。”
他停了停,嗓音越发苍凉。
“那老汉说——‘听说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头三年一粒粮都不用交。’”
“‘啧啧,人家歙州饶州那边的佃户,日子过得比咱们虔州的富户都好。’”
卢光稠闭了闭眼。
“那个卖柴的老汉,我认得。赣县东边柳家庄的。种了一辈子地,给咱们卢家交了一辈子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
卢光稠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睛是亮的。”
厅堂里安静极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谭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卖柴老汉亮起来的眼睛,比刘靖的十万大军更可怕。
兵马可以挡,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转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样,谁都挡不住。
良久,谭全播放下茶盏,温言开口。
“自古天下之势,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哪里用得着五百年?自秦灭六国至今,历经两汉魏晋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百年便能出一位扫荡乾坤的真龙。”
“自黄巢乱政以来,天下板荡几十载。也该有人站出来,终结这修罗地狱了。”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那刘靖当真有席卷天下、三造大汉的气运——那个卖柴老汉的眼睛就不会骗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刺史,莫忘了咱们卢家的祖上是谁?”
卢光稠微微一愣。
“范阳卢氏,大儒卢植公!”
谭全播一字一顿。
“昔日汉昭烈帝刘备,便是卢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刘靖既自诩汉室宗亲,咱们卢家便是天然的‘师门长辈’。”
“凭着这层渊源,只要刘靖还讲究个名分体面,便绝不会薄待了卢氏一族。”
卢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刘靖其人,确有王者之势。”
卢光稠的语气不自觉地顺畅了许多,虽然复杂,却透着一丝释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数年虎踞江西,引得彭玕、秦裴纷纷归降。此等人物,便如东升朝阳,势不可挡。”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二十余年的担子。
“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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