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板凳
柴房那边,陆氏还靠着门板坐着。她不知道王大已经走了另一条路。她的脑子里正在推演信送出去之后的每一步棋——陆文清接到信,去找周御史;周御史上折子弹劾云集;云集手忙脚乱,不得不把她从柴房里放出来以堵悠悠之口。
她在黑暗中勾勒着那个未来的轮廓,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从柴房出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对云集说的。她要笑着对他说:老爷,妾身在柴房里想了许多日子,想明白了一些事。我有错,我认。可咱们的月儿没有错,您总不忍心让她跟着我一起受苦。
身段要软,眼泪要真,话要说到七分,留三分给对方去补。这是她在后宅里活了二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可她不知道——
那三分留白,永远不会有人来补了。
夜风从门缝里呜咽着灌进来,吹得柴房里的灰尘在暗中翻飞。角落里的老鼠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窸窸窣窣地钻回了柴堆后面。
陆氏缩了缩身子,把双手拢进袖管里取暖。
她以为自己还在下棋。
她不知道棋盘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那你让你好好看看的你的棋是怎么毁的。
信是用一块撕下来的里衣衬布写的。
炭笔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粉已经蹭花了,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刻意伪装笔迹。忠叔把那块布条递到云落手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麻雀刚叫了第一声。
云落坐在东厢房的书案前,面前搁着一盏还没来得及吹灭的残灯。
她把布条展开。
布条上只有一句话。
"告诉那位,我已暴露,速灭口。"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甚至连"那位"是谁都没写明白。可云落把这十一个字读了三遍之后,嘴角的肌肉开始收紧。
灭口。
灭谁的口?
被关在柴房里半个月、连一支像样的笔都摸不到的女人,用烧焦的木炭写出这么一封信,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托人送出去——她不是在求救,不是在喊冤,她要的是杀人。
"忠叔。"云落的声音很轻。
"老奴在。"
"这封信,原本是要送去哪里?"
忠叔低了低头:"王大说,陆夫人让他想办法送出府,交到城南陆府二爷陆文清手里。"
"陆文清。"云落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像在嚼一粒未剥干净的花椒,又麻又苦。
陆文清是陆氏的亲弟弟,在京中没有实职,靠着家里的米粮铺子过活,素来胆小怕事。前些年云集官场上顺风顺水的时候,陆文清连年节拜帖都不敢落一个字的错处。
可这封信偏偏是写给他的。
云落的指尖在"那位"两个字上面停了停。
"忠叔,你觉得'那位'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书案旁边,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团没化开的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奴不敢妄猜。不过——陆夫人若要灭口,灭的多半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云落重复了一遍。
她把布条翻过来,对着灯光又照了照。布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当年给我娘接生的人,你还记得是谁吗?"
忠叔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记得。是城东罗婆子,在咱们这片接生了大半辈子。温夫人生产那晚,是陆夫人做主叫的她。"
"罗婆子现在人在哪里?"
"老奴……不知道。温夫人过世之后没多久,罗婆子就搬走了。有人说去了南边的亲戚家,也有人说回了乡下。走得急,连铺面都没来得及转手。"
云落把布条慢慢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搁进了案头的匣子里。
"走得急。"她说,"拿了钱,走得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最先亮的是屋脊上那层薄薄的霜,被日头一照,像碎银子洒了一排。麻雀越叫越欢,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抢什么。
"忠叔,你跟了我爹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里头,你见过几封灭口信?"
忠叔没有说话。
云落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冷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残灯吹灭了。一缕白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弯弯绕绕地飘了一阵,散进了空气里。
"她在柴房里坐了半个月,我以为她会写一封求饶的信,或者哭诉的信,或者咒骂的信。"云落背对着忠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写了一封灭口信。"
"大小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云落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意味着她知道,还有活口。意味着当年的事,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意味着那些帮过她的人,至今还活着,还能开口说话。"
她顿了顿。
"也意味着她怕了。"
忠叔低下了头。
"大小姐说的是。"
"她不是怕我关她。关她半个月、半年、三年五年,她都能熬得住。她怕的是我去查。查到当年那些经手的人。查到罗婆子,查到那个熬药的丫鬟,查到她使了多少银子、走了哪条线、买通了谁的嘴。"
云落走回书案前,把匣子打开,又把那块叠好的布条拿出来。
"所以她要赶在我之前,把嘴都堵上。堵不住的,就灭掉。"
"那——这封信,大小姐打算怎么处置?"
云落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布条重新展开,平铺在案上,找了一张宣纸覆在上面,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她拿起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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