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把布条上的十一个字临摹了一遍。
炭笔的歪扭和毛笔的工整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公堂上——一个满嘴谎话,一个一声不吭。
"这封信,"云落把毛笔搁回笔架上,"不拦。"
忠叔抬起头。
"不拦?"
"原样送出去。"
"大小姐的意思是——"
"让她以为信送到了。让陆文清拿着这封信,去找'那位'。让'那位'觉得事情败露,开始动手灭口。"
云落把临摹的宣纸吹了吹,墨迹还没干透,字的边缘微微洇开。
"她要杀人灭口,我就让她杀。她动手的那一刻,才是证据齐全的那一刻。"
忠叔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小姐,这样做——那些被灭口的人……"
"我说了让她杀,没说让她杀成。"云落把宣纸折好,收进袖中,"忠叔,容子熙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容公子前天让人带了口信,说随时听大小姐差遣。"
"替我回一句话——让他派人去城东找一个叫罗婆子的接生婆,六十上下,左手小指少半截,走路右腿略瘸。找到了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护住。再查一查,当年陆氏身边伺候的丫鬟,尤其是管药的那一个,看还在不在人世。"
"是。"
"另外——"云落停了一下,"让王大把这封信照原样送出去。告诉他,差事办好了,后面有他的好处。办砸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
忠叔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云落又叫住了他。
"忠叔。"
"老奴在。"
"我娘死的那一年,你在府里吗?"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门框里投下一片细长的影子。
"在。"
"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老奴看到温夫人的房里点了一夜的灯。"忠叔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每个字都waterlogged——不,每个字都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棉絮,沉甸甸的。"后来灯灭了。再后来,有人哭。"
"谁在哭?"
"乳娘。抱着大小姐的乳娘。"
云落闭上了眼睛。
她把两只手平放在书案上,十指撑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住。按住那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她自己都不确定是真实还是臆想的画面——昏暗的产房,浓烈的血腥气,一双越来越凉的手,和一声没有喊出口的名字。
"去办吧。"她说。
声音很稳。
忠叔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云落一个人。她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窗棂的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那盏吹灭的残灯上的白烟早就散尽了、只留下一截焦黑的灯芯。
中途有丫鬟来送早膳,被她挥退了。
也有管事来请示今天的采买单子,被她让到了下午再说。
她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块被炭笔弄脏的里衣衬布和一张墨迹已干的宣纸,像在审问两个一言不发的犯人。
日头到了正中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把布条和宣纸分别收好——布条放进忠叔原来锁着的那只黄花梨木匣子里,宣纸揣进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层。
然后她走到铜镜前,整了整发髻,抿了抿唇。
铜镜里的人二十岁出头,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那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沉,也不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端庄——那是在后宅的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一层一层的,像老树的年轮。
"娘,"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等我。"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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