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搀扶着吴老,缓缓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里。
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凌辰能感觉到老人手臂的颤抖,能听到那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浆洗房破旧的矮屋就在前方,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沉睡怪物的眼睛。
“就……就快到了……”吴老虚弱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凌辰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向东方的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深蓝,但最边缘处,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他和身边的老人来说,这一天,和过去无数天不会有太大区别——挣扎,忍耐,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微光。
凌辰握紧了搀扶老人的手。
掌心传来老人皮肤的粗糙和冰凉。
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登临武皇之位时,俯瞰诸天万界,亿万生灵如蝼蚁。那时他眼中只有大道,只有力量,何曾在意过这些在底层挣扎的凡人?
今生……
凌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肺腑中,那缕微弱的灵气缓缓运转。
他搀扶着吴老,踏上了矮屋前那三级歪斜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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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辰的眉头微微皱起。
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破旧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这是一间不足十尺见方的小屋,墙壁是夯土垒成,多处开裂,裂缝里塞着干草和破布。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靠近墙角的地方已经返潮,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腿已经歪斜,用石块垫着。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陶碗,碗里残留着半碗浑浊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花。
靠墙是一张用木板和砖块搭成的“床”,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块补丁摞补丁的破布单。床脚堆着几件同样破旧的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汗味和浆洗房特有的皂角气息。
墙角有一个用三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陶锅。灶台旁堆着几根干柴,还有一小袋看不出是什么的粮食。
这就是吴老生活的地方。
凌家最底层的杂役,住了四十年的地方。
“咳咳……让……让你见笑了……”吴老艰难地说,声音里带着羞愧。
凌辰摇头。
他扶着吴老在床边坐下,然后走到灶台前,拿起火折子,点燃了灶台里残留的几根柴火。
火光跳跃起来。
昏黄的光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吴老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凌辰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老人。
吴老大约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八十岁。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睛浑浊,眼白泛黄,这是肝气郁结、气血亏虚的征兆。嘴唇发紫,呼吸时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哮鸣音。
最严重的是他的双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节处布满厚厚的老茧,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已经发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掌心布满裂口,有些还在渗血。
这是一双在冰冷的水里浸泡了四十年的手。
一双洗了无数衣物、被碱水腐蚀、被冻疮折磨的手。
凌辰沉默地走到灶台旁的水缸前,掀开盖子。
水缸里只剩浅浅一层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灰尘。
他舀出一瓢水,倒进陶锅里,又从灶台旁的布袋里抓出一小把糙米,放进锅里。
“不……不用……”吴老想阻止。
“您需要吃点东西。”凌辰平静地说。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舐锅底。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前世武皇的深邃,也有今生少年的坚毅。
吴老看着凌辰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你不该来的……”老人低声说,“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凌辰没有回头。
“我欠您一碗粥。”
吴老愣住了。
半晌,他苦笑。
“一碗粥……算什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凌辰说。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糙米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凌辰站起身,走到吴老面前。
“让我看看您的病。”
吴老下意识想缩手,但凌辰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搭在老人的脉搏上。
凌辰闭上眼睛。
前世武皇的医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脉象浮而无力,时快时慢,如风中残烛。这是肺气衰竭、心脉受损之象。再细探,肝脉郁结,肾脉虚浮,脾脉微弱……
这不是简单的肺痨。
这是长期劳损、营养不良、寒气侵体、再加上心气郁结,多种病症交织在一起,已经伤及五脏六腑的根本。
若不救治,最多三个月。
若救治不当,可能更快。
凌辰睁开眼睛。
“您这病,多久了?”
吴老沉默片刻。
“十年……还是十二年?记不清了……”
“看过大夫吗?”
吴老摇头。
“看过一次……主脉的管事说,杂役看病要自己掏钱……我哪有钱……”
凌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您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熬着呗……”吴老的声音很轻,“疼得厉害了,就去后山采点草药……咳嗽厉害了,就喝点姜汤……熬不过去,也就熬不过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凌辰松开手,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
粥已经煮好了,稀薄的米汤里,糙米粒粒分明。
他盛了一碗,端到吴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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