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玉霞留下的钱和信,脑中空旷作响。他想,也许自己应该离开大石镇,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可是这里给与他的,却是一段又一段告别。和他相依为命的人不在了,而他也即将成年。
他想将过去十八年的一切都放在原地,然后背起行囊。
但有人却拉住了他的行囊。
“哥哥。”叶小船眼睛和鼻尖通红,正卖力忍着眼泪,“你不要走。”
他低头看着叶小船,有一瞬间,竟是生出一种近似迟疑的情绪。玉霞还在时,玉霞是他的牵挂,玉霞不在了,他本以为自己将了无牵挂,此时却忽地想起,叶小船该怎么办。
他对叶小船说,我们只有邻居,你有你的人生。
可是在进入军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想起叶小船。
叶小船才十岁,从未被叶家当做一个人来对待,而如果逃走,外面的世界也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能随随便便生存。
他做过一个梦,梦里,叶小船冻死在了西南最冷的冬天,就在那个他将叶小船抱起来的角落。
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小孩,好像成了他的另一份牵挂。
入伍的第二年,单桥进入了西部最强悍的特种部队,他的肩章上,有一只翱翔的雄鹰。
在部队里待得越久的人,骨子里越是温柔。
西北边疆和西南小镇截然不同,天地辽阔,风雪刮在脸上,有刀一样的质感。
单桥很多队友喜欢将家人的照片带在身上,偶尔也会讲起家乡的发小、女友,讲完了问单桥,你呢?单桥只是笑笑,从不作答。
他没有在精疲力竭时可供想念的家人,别人怀念过去,他却只想丢下过去。只是极少数时候,当每一个人都在说自己的家乡时,他会想起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道身影总是在他身后紧紧追赶,明明追不上他,明明摔了无数个跟头,还是从来不曾停下,一边跑着一边喊他——哥哥!
“哥哥!”叶小船喘着气,声音稚嫩,语气焦急,“哥哥,你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单桥有一瞬的失神。
三年前,当他离开大石镇时,就将过去十八年的一切放下了,包括追着他奔跑的叶小船。它们就像从他身侧吹过的风,飘过的树叶,自有它们的去路,他管不着,也不在意。但是这三年里,大石镇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泛白,他以为他很难再清楚地想起叶小船的模样,可是闭上眼,他还是能看到那一双潮湿而明亮的眼睛。
入伍三年,终于有了一次假期,队友们情绪高涨,都要回家探亲。单桥却没有那么高的兴致,他没有家乡可回,一时也想不到其他可去的地方,与其漫无目的地出去跑一趟,还不如留在军营中休整。
但他到底没有提交留队申请,买了回西南的火车票。车轮和铁轨发出的声响催人入眠,他眯眼看着从窗玻璃透进来的日光,沉沉睡去。
离队那天,队友问他回家干嘛,他说,给父亲扫墓。
但那其实并不是他回大石镇的真正理由。
和三年前相比,大石镇还是老样子,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来来去去,人们还是做着和过去一样的事。
单桥庆幸自己回来了——“庆幸”这种感觉,他似乎是第一次体会到。
叶家又搞出幺蛾子,若不是他及时出现,那群愚昧残忍的成年人就会将叶小船打死。
他发现叶小船的眼神变了,阴沉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他没有问叶小船,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知道,叶小船一定过得不好。
可是他还是不会带走叶小船。
他是个现役军人,叶小船还是个小孩,他能将叶小船带到哪里去?
他将玉霞留下的钱全都给了叶小船,再次离开大石镇时,他想,将来也许不会再遇上叶小船了,当年的那一场际遇到这里,终于能够划下一个句号。
往后五年,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那个燥热的夏天,他与许多队友名义上退伍时,叶小船在他的记忆里几乎已经成为一个苍白的剪影。
他没有想到,会在大石镇再一次遇见叶小船。更没有想到,在遇见叶小船的一刻,剪影上忽然滴了一滴颜料,晕染,展开,顷刻间鲜活而明亮。
他印象中的叶小船还是个瘦小的孩子,而站在自己面前,颤声叫着“哥”的却是一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成年人了。
叶小船小时候很白,秀气漂亮,长大后皮肤被晒黑了,剃着贴头皮的板寸,站得那么直,像刚入伍的新兵。
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在叶小船的眼中被揉碎。他沉默地看着叶小船,陌生像一层纱,轻易就被熟悉所撕开。
但他还是在叶小船眉眼间看到了和五年前不一样的东西,那种直白的眼神提醒着他,叶小船已经长大了。
他本可以拒绝叶小船跟他回远城的要求,可是叶小船抱着一大袋廉价的食物,嘴里咬着无座车票望着他,那倔强又小心的样子让他心软。
他不禁想起,当年玉霞离开时,他感到除了玉霞,自己与叶小船也有某种联系。八年时间,他觉得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