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街区,每逢周日休息的大兵们在街上三五成群地随意闲逛——总有一种感觉:只消向右一转弯,生活就会变得更加美满,至少,不会比刚开始时更差。
家族历史中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十月革命后的十到十五年,事务进程骤然减速,跌跌撞撞地换到了新的轨道。在这些迷雾蒙蒙、完全无从查证的年份里,我的曾祖父母辈死的死,移民的移民,迁居的迁居;他们没有写信,没有记日记,保留下来的照片也仅仅展示局部,画面的最边缘,而画面中心发生的事情则完全无从了解。比如在达洽进行的槌球游戏;谢列布里亚内博尔木屋的原木墙壁;顺口溜似的宣传标语下面的一群女体育爱好者;萨拉和瘦削忧郁的廖利娅坐在小河边的山丘上,旁边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某位不知名的亲戚。随着女儿日渐长大(在学校的集体照上,女孩们依偎在女教师身旁;女伴们寄来的明信片),萨拉出镜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所就职的医疗机构换了一家,两家,三家;与亡夫的某位亲戚——在米亚斯尼茨基街经营着一家照相馆的那位——疲沓冗长的交往;旅途中寄来的明信片,疗养地的风景明信片——灰色的大海飞上了灰色的短裙。
但最重要的萨拉自然做到了:不虚度。她过上了专业人士的小康生活,疗养院和女性咨询的日常。每日重复的有益活动将女儿也吸引了进来,她早就决定像妈妈一样成为一名医生,这营造了一种归属感和共同劳作的氛围。她们对于周遭发生的事件究竟作何感想,已经无从猜测,既无依据,也无证据。无论书信,还是家庭藏书——托尔斯泰和契诃夫的文集,上面带有“助理律师米·弗里德曼”的藏书签;勃洛克、阿赫玛托娃、古米廖夫 [2] 的诗集;被翻烂了的博博尔金 [3] 选集——都无法让人从中拼凑起苏联的或者反苏联的拼贴画。1934年,当十八岁的廖利娅铁了心要出嫁时,萨拉没有反对,但给相爱者提出了一个不容驳回的条件:廖利娅必须先完成学业。他们可以先结婚,可以在波克罗夫卡同住,但在廖利娅拿到医学院毕业证书之前,要孩子的事连提都不能提。这种世代传承的,对于高等教育近乎宗教信仰般的虔诚态度,我从小便记忆深刻。我们是犹太人,在我十岁那年有人对我说,你不能放任自己不去学习。
红脸膛的富于责任心的廖利娅顺从了,按照和母亲的约定,她和廖尼亚的孩子本应于1941年8月初降生。那些日子她和母亲正在前往西伯利亚的疏散列车上。孩子安静地坐在腹中,似乎知道它还不该出来似的。经过长达数周的换乘、搬运行李、掉队和迷路的担惊受怕,她们终于抵达了亚卢托罗夫斯克——我们家族迁移版图的最东端。在那里,在西伯利亚,曾经居住过被流放的十二月党人;这个拥有木板人行道和黑色板棚的小镇并不急于改头换面,直至今日几乎仍是老样子。我的妈妈出生于定居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1941年9月12日。她生平最早的记忆是邻居家宰杀公鸡的奇特一幕:鸡头刚落在草地上,鸡身突然振翅而起,掠过了惊呼四起的庭院。
亚卢托罗夫斯克时而皑皑白雪,时而烟雾迷蒙,当地为数众多的奶制品联合厂和幼儿园都需要经验丰富的医生,这大概是最后一个萨拉照过全身像的地方(“啊,山岩一样的妈妈!”)。萨拉很快就安顿下来。在战争爆发的头几个星期,莫斯科陷入一片恐慌,很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该往哪儿跑。穆尔,茨维塔耶娃时年十六岁的儿子,在他那细致到可怕的日记中逐日记录了希冀与绝望的交替,幸免于难的希望与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恐惧(这总让我想起哈尔姆斯的那句“我们会拖着断腿,贴着燃烧的墙壁爬出”),逃不敢逃,留不敢留,没完没了地痛苦地讨论着为数不多的每一个选项。很难相信,但在七月中旬,茨维塔耶娃突然和几位朋友来到了位于佩斯基的达洽,“歇一歇”。三位已不年轻的女性和一位神色紧张、想念伙伴们的男孩坐在那里,就像契诃夫短篇小说中那样,从午饭一直闲聊到晚饭,一面等候着从城里传来的消息。这大概是命运给予这对母子的最后一次喘息。返回莫斯科后,他们立刻被卷入了追赶火车或轮船的逃亡者漩涡,而且侥幸赶上了——但没有文学基金会的介绍信,没有钱,也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换取食物的东西。其结局如何,我们都已知晓。
莫斯科完全做好了战争和围困的准备。是年春天还组建了莫斯科市民战时疏散委员会,试图制订可能的行动计划;委员会讨论了如何将一百万莫斯科人紧急疏散到后方的各种办法。报告书上还有斯大林愤怒的批语:“你们关于‘战时’‘部分’疏散莫斯科市民的建议,我认为是不合时宜的。我要求即刻撤销疏散委员会,停止讨论疏散问题。何时需要,是否需要准备疏散,中央和人民委员会会通知你们。”批语的落款时间是1941年6月5日。
一连数月,首都人心惶惶。人们像钻冰窟窿一样企图逃跑,各种权力部门都在想方设法疏散自己人,人人争先恐后,有些人匆忙收拾,徒步出城。10月16日,当德国军队已经逼近莫斯科城外时,文艺学家艾玛·格尔施泰因 [4] 没能赶上那趟原本为她预留了座位的疏散列车。“我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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