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这个主张看看。我在被窝中试着将这些事件逐一构思成为诗句。要是想出来不马上记下,就会很快消散。鉴于这是一次极好的锻炼,我打开写生本放在枕畔。
“海棠花溅露,月夜人轻狂。”我最先写下这一联,读一读虽然觉得诗味不浓,但也不算低俗之作。接着又写下第二联:“花荫系香魂,欲辨影朦胧。”这句诗的“季语”重复了 [13] 。不过也无妨,只要沉稳、流畅就好。接着又写了一联:“狐狸化美女,春夜月溶溶。”显得有些粗俗,连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就这样,可以放心地作下去。我把想好的句子全写下来了:
夜半簪花起,春星落天外。
春宵新浴罢,香发湿夜云。
今宵歌一曲,倩影寄深情。
月色迷离夜,惊动海棠魂。
且歌且徘徊,远近月下春。
恹恹春欲老,独去难复寻。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昏昏欲睡了。
我想“恍惚”二字,也许就是用在这种场合的形容词吧。熟睡之中,谁人都不能认清自我;清醒之时,谁人也不会忘记外界。只是两者之间存有幻想,细若丝缕。虽云清醒,尚余朦胧;虽云酣眠,仍少存生气。此种状态仿佛将起卧二界盛入同一瓶内,用诗歌之彩笔一味搅拌而得之。采撷自然之色溶于梦幻之境,截宇宙之实化入云霞之乡。借睡魔之妖腕,磨光一切实相之棱角。同时,使我将微微迟滞的脉搏通向和缓的乾坤。宛如掠地之烟想飞升而不能飞升;人之魂魄欲出窍又不能出窍。欲超脱而又逡巡,逡巡之后又想超脱,致使灵魂之物终将难留。晦冥之气氤氲不散,缠绵于四肢五体,依依恋恋,难以割舍。这就是我此时的心情。
我正逍遥于寤寐之境的时候,入口的纸门刷地拉开了。门口暮然出现了一个幻影般的女人。我既不惊奇,也不恐惧,只是和悦地眺望着她。说是眺望倒有点言过其实。而是幻影般的女人毫不客气地闯进我紧闭的双眼。幻影姗姗地走进屋子,像凌波的仙女,站在铺席之上,不出任何声息。闭目观望世界虽然看不分明,但她确实是一个皮肤洁白,黑发浓密,颈项长长的女子。我感到就像如今时兴将模糊的照片对着灯影瞧看一般。
幻影在橱柜前边停住了,橱柜打开了。洁白的玉臂从袖子里滑出来,在黑暗中明灭可睹。橱柜又关闭了。铺席荡起水波,自动载着幻影走出了屋子。入口的纸门自行关闭了。我的睡意也愈来愈浓。人死后尚未变牛变马的当儿,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我不知道在人和马之间睡了多长时间。耳畔听到女人咯咯的笑声方才醒来。一看,夜幕早已撤走,普天之下,一片光明。春天艳丽的太阳映照着圆窗上竹格子的黑影。看见这副光景,世界中哪里还有怪物藏身之地?神秘返回了极乐净土,已经抵达冥河 [14] 的彼岸了。
身穿着浴衣就进了澡堂。过五分钟才迷迷糊糊从浴槽里露出脸来。既不想继续洗下去,又不想立即上来。首先想到的是昨晚为何会有那样的心情。以昼夜作为分界的天地竟然如此颠倒,真是奇妙莫测。
我懒得揩拭身子,马马虎虎沾着一身水就上来了,从里边拉开浴室的门,又吃了一惊。
“您早,昨夜睡得可好?”
这声音几乎和开门声同时传来。事先没有想到会有人顶头打招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来,请穿上吧。”一个女人转到我的背后,向我的脊背披上一件柔软的和服。
“太感谢啦……”我好容易说出了这句话。当我转向她时,那女人突然后退了两三步。
历来的小说家,都是竭尽全力描写主人公的容貌,使用古今内外各种语言对佳人进行品评。要是把这些作品列举出来,其数量可以同《大藏经》 [15] 媲美。这个女子和我三步之隔,扭斜着身子安详地望着我那惊愕和惶惑的样子。要是从那些我所极力避忌的形容词里选择适合于描述她的词语,那真不知会有多少哩!说实在的,有生以来三十余年,直到今天,我还未曾见过这样的表情。根据美术家的评价,希腊雕刻的理想,可以归于“端肃”二字。所谓端肃,我以为是指人的活力将要发动而未发动时的姿态。如果发动会有怎样的变化,究竟会化成风云还是雷霆,在此种尚未可知之处,其余韵飘渺无穷,以含蓄之趣流传百世。世上多少尊严和威仪,都是隐伏在这种湛然的潜力之内的。一旦发动,即显现出来。一旦显现,必有一、二、三作为,此种一、二、三之作为,必然来自特殊的能力。然而一旦成为其一、其二、其三之际,就会不无遗憾地显现出拖泥带水之漏,无法恢复其本来的圆满之貌。故凡名为动者则必然卑俗。运庆 [16] 的金刚像和北斋 [17] 的漫画,均失败于一“动”字。是动,是静,此乃支配我们画家命运的重大问题。古来美人的形象,大体不出于这两种范畴。
然而这位女子的表情,我却判断不清究竟属于哪一种。沉静的小嘴抿成了“一”字,明眸善睐,秋波流转,脸的下部膨大,呈瓜子形,虽有几分丰腴和文静的姿质,但前额显得狭窄,局促,带有一种富士额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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