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模的烧杀抢掠……
皇帝赏赐给曾国藩的碑
每个人都疯了。实际上不仅仅在城池攻陷之后,在此之前,战争的双方都失去理智了,长时间的杀戮和压力,使得残存的人性早就烟消云散。洪秀全在金陵被围困的最后关头,眼见着城池守不住了,精神彻底地崩溃。他整天嘴中念念有词,不断呼唤神灵,乞求上天让地下长出食物,让自己的天兵天将饱餐杀敌。失望之极,洪秀全饮药自尽。死之前,洪秀全甚至命令手下用十几层厚布,在死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洪秀全在乞求什么呢?是解脱,还是逃避?一个靠神权来确立地位的统治,比依靠道德和王权的统治,还要愚昧和落后。这样的方式,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吧?攻下金陵城后,曾国荃带人冲击了天王府,命人掘开了洪秀全的坟墓,将洪秀全浑身的厚布全部扯烂,用刀斧将尸体剁得粉碎。即使是这样,曾国荃还是不罢休,他又命人把肉泥拌进火药,装入炮弹,然后接连发射出去——曾国荃同样也疯了,洪秀全就是死,也要让他的阴魂散去——这是一种仇恨吗?这分明就是最后的疯狂。
战争,就是这样以最疯狂的方式进入高潮,也进入尾声。
1864年7月27日,曾国藩由安庆乘船来到金陵。一路上,曾国藩都在回顾这十多年的战争生涯,那些曾经的凶险宛如皮影戏一样在他脑海里一一掠过。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这个耗费了自己和那么多人十数年光阴和生命的战争,就以这样的方式烟消云散了?曾国藩感到庆幸的是,作为一介书生,白手起家,居然赢得了这场对抗的胜利。这场对抗,不单单是军事上的对抗,更是文化的对抗以至理想的对抗。从来就是书生办大事,那是因为书生有着理想,有着不俗的志向。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不是湘军击败了太平天国,而是它们自己击败了自己——是这个政权在文化上的缺失,以及认识上的幼稚和天真,埋没和葬送了远大前程。曾国藩想的是,一场运动,如果广大的知识阶层站在它的对立面,那么,它必定会孱弱而短暂。这一场骚动,可以说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现,却以错误的方式所造就的结果。十多年的战争过去了,这场战争,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也让多少生灵涂炭——历时十四年,死亡四千万人口,这就是这场内乱的结果。让曾国藩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一个数千年推崇道德和礼教的国度,所遭受的血祭,竟然如此之多?这个古老国度一直弘扬的道德,在这样的兵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也如此无力。
进入金陵之后,曾国藩感到身体突然之间软沓下来,经历如此的炼狱后,曾国藩感到忧郁加重,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很快,朝廷下旨,曾国藩赏加太子太保衔,赐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赏戴双眼花翎。几天后,朝廷对一百二十多位在攻占金陵中有功的湘军人员大加嘉奖:曾国荃加太子少保衔,封一等伯爵,并赏戴双眼花翎;李臣典封一等子爵,萧孚泗封一等男爵,二人也赏戴双眼花翎。
恭恭敬敬地聆听着钦差大臣宣读上谕,五十三岁的曾国藩百感交集,他实在是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只是明白,这一切都来之不易,都是天地之间的造化,而他头顶上的红缨,是代表不了这种天地造化的。封赏还让他产生一阵恍惚,结果就像梦一样,突如其来,又倏尔离去。受封仪式结束之后,最信任的幕僚赵烈文见到一身盛装的曾国藩,开玩笑地问:我以后称呼你,是称呼中堂呢,还是称呼侯爷?
曾国藩幽默地回答说:“只要你别称呼我为猴子就行。”
除了有点得意,曾国藩的内心,已经不可避免地有戏剧感和虚无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