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隐藏的情绪不断洗刷,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就像神经被置于冰水里,火苗上。
上一次做这样的乱梦,是他的腿受伤在医院度过的那几天。同房病友的惨痛叠加在他的身上,如同一道道勒身的棘刺。有人在睡梦中低声哭泣,谢敛也跟着哭。他被无边无际的他人的痛包围了,在梦境中再一次踉跄于苍山之上。他没有穿鞋,每走一步都从脚下传来钻心的疼。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的眼,两侧挂着雪层的山路蜿蜒无尽。
时隔八年,谢敛又一次在梦中跋涉。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爬的不是苍山,而是种满了橡胶林的山。无数笔直的树干构成一道帷幕。他前面有个女人的身影。是傅丹萍。谢敛在梦里没有腿疾,他像从前一样迈着两条长腿,飞快地穿过树林,迈上梯台,去追赶那个身影。可不管怎么追,和傅丹萍的距离都不见缩短。
丹萍!他沉沉地低喃。
有人往他嘴里灌下液体。火辣辣的,似乎不是水。烧得厉害,谢敛一天一夜没起身上过厕所,也没有尿意。他的口腔黏膜像是变成了铠甲,硬而麻木。他张了张嘴,又有更多的液体被灌进来。他开始咳嗽。隐约听见有人说,你慢一点,会不会喂啊。喝下去的液体像一把火,烧灼着他久未进食的食道。那感觉真要命。奇怪的是,与此同时,长久充斥在骨头深处的酸痛平息了几分。他的眼皮颤了颤,又被拖入新一轮梦境。
那个人在前一天的夜里出现在她去厕所的路上。她一开始以为是坏人,想喊。
他紧张地退开一些,说,我不是坏人。你是知青对吗?我也是,以前是。
他说他被人冤枉了,和他吵过架的人死于非命,他现在是最大的嫌疑犯,只能逃跑。他还说,要不是伤了腿,他早就逃远了。
他把裤脚挽起来,她用手电一照,光圈里是被蛇咬过的伤口。有点化脓。伤在膝盖底下一点,他跛行的姿势和谢敛不大一样。
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说谎,虽然作为知青,他看起来有点老。还有种说不出的锋利气质。大概是胡子的关系。他有点可怜地问,有吃的吗?
她没有吃的。除非等天亮之后到食堂打饭。她教他怎么躲藏。你从这条路出去,翻一座山,第二座山的半山腰有个山洞,是以前挖了做防空洞的。你到那里等着,我明天抽空给你带点吃的。
上午除草的片区离那座山有段距离,她到下午快收工才有空当过去。他把饭盒里的白饭和一点水煮茄子扒拉几口就吞咽完毕。他抹抹嘴,叹息道,现在死了也值了。
她说,你说谎。
那人猝不及防,抬头看她。
你根本就不想死,何必这么说。
胡茬里的笑容绽开。是啊。你没说错。
他片刻后又说,你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虽然将来可能不会有再见和报答你的机会。
其实没必要专程为那个逃亡者去拿药,她很清楚。但左思右想,她还是去了场部。谢敛不在。她从花盆底下拿了钥匙进的卫生处。当晚下起了大雨。她在床上想,去,还是不去?早知道就不要和他说再歇一晚了,让人空等,总有些歉意。
她最后还是去了,带着晚饭和药。吃完之后,他反常地安静。此前一直说个没完的人。他说自己是重庆人,六八届的插队知青。两年后被送去念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分配回景洪,在军队的宣传部门工作。文职,有军衔。所以他这是逃兵还是怎么的?她没多问,任他的话题跳来跳去。他说自己学过好些年音乐,要不是当知青的头两年出了事,他会继续深造。他伸出手给她看,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再也不能弹琴了。他的语气淡漠。
当一个人喋喋不休,可能是在遮掩什么。他突然沉默,被遮掩的东西反而变得明显。她感觉不对,起身说,下雨呢,我走了。雨衣贴在身上,又闷又热。他猛然抬头,目光灼灼。不等雨停?明天我就见不到你了。
他扑上来的时候,她努力挣扎,并且狠狠咬了他。大概咬在肩膀上。趁他一时狼狈,她仓皇逃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山洞。嘴里一股咸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眼泪。她在雨里慌不择路地下山,连雨帽也没拉上去。中间摔了一跤,丢了电筒。山是巨大的黑色块体。让她想起割胶遇见谢敛那次。那也是夜里,但谢敛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像那个人,情绪激昂如绷紧的琴弦,瞬间变成了兽。
远远的有电筒光,不止一道。这样的雨夜,山上怎么会有人?她不及细想,朝电筒光奔去,边奔边喊。那边像是听到了,光线有一会凝滞不动,接着朝她照过来。光打在她的脸上,她隔着光看见雨,从天空和树梢顶上哗然而下。
烧终于退了,但谢敛仍一脸呆滞。曾连长说,发两天烧不至于就这样吧?没烧坏吧?
一个陌生的男人说,按理不会,再等等。
他们离开后,谢敛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和鼻腔有种奇怪的回味。他爬起来,从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水,这才意识到那是酒在口腔里发酵的气息。和宿醉醒来很像。治疟疾用药酒?谢敛感到自己的医学常识受到了挑战。
在梦里目睹的,是傅丹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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