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斯坦利,说不定她还会陷多深,但他一直都是那么坚定、沉着,从不会被她的泪水搅得心烦意乱,每次失去孩子,他会安慰她说这只是暂时遇到的坎坷,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这么说时,她会感到和他尤其亲近,对他的善意充满感激,被他爱得如此彻底。当然,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所有证据都表明他是错的,叫她怎么相信呢——不过听到抚慰人心的谎言依然让她平静许多。唯一叫她有些狐疑的,是每次他都接受得那么平静,似乎没有为孩子被残忍、血腥地从她身体里取出来而饱受煎熬。有没有可能斯坦利并没有像她那样想要孩子?或许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是这么想的,但假如他暗地里希望生活一切照旧,继续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呢?一个忠心不二的妻子,不会分一半的爱给孩子。她从不敢把这些想法说给斯坦利听,也从没想过用毫无根据的怀疑去冒犯他,但疑云依旧笼罩,她问自己,是不是斯坦利履行他作为儿子、弟弟、丈夫的职责做得太好,已经没有什么留给他做父亲的余地了。
1945年5月5日,欧洲战事结束的三天前,阿奇叔叔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他才四十九岁,不管是谁,如此年轻便去世都很荒唐,但让事情更荒唐的,是葬礼举行的当天正好是欧战胜利庆祝日,也就是说,当已经麻木的阿德勒一家离开墓地,回到阿奇在布鲁克林区弗莱布许大道上的公寓时,附近街区的人们正在大街上手舞足蹈,把汽车喇叭摁得震天响,欢呼雀跃着庆祝一半战争的结束。这样的热闹持续了几个小时,阿奇的妻子珀尔和他们两个年仅十九岁的双胞胎女儿贝蒂、夏洛特,还有露丝的父母和妹妹,露丝自己和斯坦利,闹市五人组剩下的四位成员,以及十几位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只能拉上窗帘,在死寂的公寓里或坐或立了几个小时。这条所有人期待已久的好消息似乎在嘲讽阿奇去世的不幸,外面喜气洋洋的歌唱声让人觉得像是一种残忍的亵渎,仿佛整个布鲁克林区的人都在阿奇的坟头载歌载舞。这个下午,露丝将会永生难忘。不是因为她自己的悲恸,虽然那已经足够刻骨铭心,而是因为米尔德里德越来越心烦意乱,喝了七杯威士忌后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目睹了父亲在情绪崩溃后嚎啕大哭。正是在那个下午,露丝告诉自己,如果她这辈子有幸生一个儿子,要给他起名为阿奇。
8月时,两颗原子弹落在广岛和长崎,战争的另一半也结束了。1946年年中,也就是露丝结婚两周年纪念日过后两个月,施奈德曼告诉她自己打算退休,正在找人来买下他的生意。考虑到共事多年中露丝取得的进步,他说,既然她已经让自己成为一位技艺娴熟、精明强干的摄影师,他想知道她是否有兴趣接下他的生意。这是施奈德曼迄今给她的最高赞赏,露丝受宠若惊,但她也知道时机不对,因为过去一年里她和斯坦利一直在努力攒钱,想在郊区买幢房子,一栋适合全家人住,有后院、树木和双车库的房子,他们无法既买房又买照相馆。她告诉施奈德曼需要和丈夫商量一下,那天吃完晚饭后,她立即这么做了,满以为斯坦利会告诉她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他出乎意料地说选择权在她手里,如果她愿意放弃买房的想法,只要照相馆的价钱他们负担得起,那她就买。露丝一时呆住了。她知道斯坦利一心想买那幢房子,可现在他突然告诉她公寓完全够住了,他不介意继续在这儿住几年。这显然不是真的,但因为他对她说出这番违心的话,因为爱她、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而哄骗她,露丝的心在那晚发生了变化,她意识到自己开始爱上了斯坦利,真正地爱他了,如果生活像现在这样长久地继续下去,她还有可能深深地爱上他,被原本难以企及的第二场大爱击中。
我们先别草率,她说,我也一直在梦想那所房子,而且从助理变成老板是个大跨越,我不知道能不能搞定。我们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斯坦利同意再考虑一段时间。第二天上班时见到施奈德曼后,他也同意让她再考虑一段时间,但在她开始考虑后的第十天,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一位新医生那里看病。这位她很信任的医生叫西摩尔·雅各布斯,人好、聪明,听她讲话时很认真,也不急着下结论,因为她有过三次自然流产,雅各布斯叫她立即停止每天往返纽约,怀孕期间不再工作,待在家里尽可能卧床休息。他明白这些措施听起来有些过激,也有点儿过时,但他很替她担心,因为这有可能是她生孩子的最后一次良机了。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露丝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听那位年届四十二、长了一个大鼻子和两只充满同情心的棕眼睛的医生跟她讲如何成功当上妈妈。戒烟戒酒,他补充道,严格的高蛋白饮食,每天补充维生素,例行的特殊锻炼。他每隔一周会过去瞧一次,而且她只要感到阵痛,无论多么轻微,都要立即打电话给他。都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就这样,买房还是买照相馆的两难戛然而止,进而也终结了她与施奈德曼工作的日子,更不用说还中断了她的摄影师之路,把她的人生搅了个天翻地覆。
露丝既兴奋又惶惑,兴奋的是知道了自己还有机会;惶惑的是她该怎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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