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他,就算已经和弗格森认识九个月之后,仍然会问弗格森,感恩节时准备做什么。
吃火鸡,弗格森说,我们家每年都这样。和我母亲去我外婆外公家,吃填着馅儿、浇着汁的火鸡。
噢,道格说,我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弗格森回答。难道你们不是?
当然是了,我是说我不知道你们还庆祝感恩节。
我们?
对啊。就是犹太人。
我们为什么不能庆祝感恩节?
因为这算是个美国人才庆祝的节日吧,我是这么以为的。清教徒,普里茅斯岩,那群头上戴着滑稽的黑色礼帽,坐着“五月花”号来这儿的英国人什么的。
道格这番话让弗格森摸不着头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不够美国,或者更确切一些,他这个美国人,会不如道格和其他男生美国得那么地道,但这似乎正是他这位朋友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差异,某种难以捉摸、无法名状的特质,事关戴着黑色礼帽的英国祖先,在大洋的这头生活了多久,以及有没有钱住进上东区的四层豪宅,正是这样的差异,让有些家庭比其他家庭更美国,而到最后,这种差异甚至会大到让那些不太美国的家庭几乎被视作根本不美国。
毫无疑问,他母亲为他选错了学校,不过,尽管这段有关犹太人在全国性节日的饮食习惯的对话令他困惑不已,尽管在和道格·海斯的这番对话前后还有别的令他困惑的时刻,弗格森从来没想过离开希利亚德。就算他不太明白自己进入的那个世界中的种种怪异风俗和信仰,他还是会去尽力遵守它们,而且一次都没有怪过他母亲或者米尔德里德姨妈把他送到那儿。说到底,他总得上学,去哪儿不是去。毕竟,法律规定了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儿童必须要上学,反正在他看来,希利亚德和其他那些为青少年开办的监狱没什么两样。他在那儿过得不好,不是学校的错。在斯坦利·弗格森刚去世之后的那些惨淡日子里,年轻的弗格森认定了自己生活在一个上下颠倒的宇宙中,里面的一切都是相反的(白天等于黑夜,希望等于绝望,强势等于弱势),这就意味着在学习的问题上,他也只能被迫失败,不能成功,而且,什么都不用在乎的感觉多好啊,把失败当做一项原则来追求的感觉多好啊,逼着自己躺在耻辱和失败的怀抱里感觉多好啊,所以他几乎可以肯定,就算去了别的地方,他同样会失败得轰轰烈烈。
他的老师们觉得他懒惰、不积极、无视权威、心不在焉、固执、不守纪律,一个活生生的谜团 。这个在入学考试时答对了所有问题的男孩,这个用他讨人喜欢的天性和早熟的见解赢得了招生主任青睐的男孩,这个本应在每门功课上都拿优的期末插班生,在4月份拿到的首张二年级成绩报告单上,却只得了一个优,而且那门科目还是体育。阅读、写作和书法得的是良(他本想考得再差一点儿,但在掩盖自己的天分方面,他仍然是个新手),音乐得的是中(他忍不住一展歌喉,演唱了波尔斯先生教他们的那些黑人灵歌和爱尔兰民歌,虽然费了好大劲才没唱跑调),剩下的全是刚及格,包括数学、科学、艺术、社会调研、行为举止、品德和态度。6月发的第二张也是最后一张成绩报告单,和第一张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数学成绩,从先前的及格降到了不及格(到那会儿,他已经完善了答错算术题的技巧,平均每五个里错三个,不过他还是狠不下心来让自己的拼写错误超过十分之一)。在一般情况下,弗格森不会被要求第二年再来上学。他的成绩差得如此令人发指,说明他的心理出现了严重问题,希利亚德这种学校没有帮扶累赘的传统,更别说还是一个来自非遗产家庭的差生了,遗产 指的是那种连续三代或者四代甚至五代人都在这里读过书,而且父亲每年会给学校开张支票或者就是校董事会成员的男孩。然而,他们还是愿意再给弗格森一次机会,因为他们明白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弗格森先生在那一学年的中间死掉了,如此突然的毙命,让这个男孩陷入了悲痛与崩溃的深渊,怎么也得给他一点儿时间,让他重新调整好自己。他还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不能刚过三个半月就对他放弃希望,因此,他们通知弗格森的母亲说,他儿子可以再有一年时间来证明自己。如果他能在这期间扭转过来,就撤销他的留校察看处分。要是不行,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祝他好运,请他另觅高就了。
弗格森痛恨自己辜负了母亲的期望,她的生活本来就够艰难了,现在还得为他在学校的糟糕表现操心,但是,比起为了取悦她或者让家人高兴而拼命在成绩单上得一堆优和良,他身上还背负着更艰巨的任务。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乖乖听话,不负众望,那他和别人的日子都会好过一点。不再故意答错,留心功课,做一个勤奋努力的男孩,让大家都为他自豪,这是多么容易,多不费事儿啊,但弗格森已经开始了一场伟大的实验,一场事关生死之事中那些最根本问题的秘密调查,现在没法回头了,他正顺着一条崎岖、危险的道路往下走,踽踽独行在乱石与千回百转的山路之中,随时一个不小心都会掉下悬崖,但在收集到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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