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后留校,在餐厅擦地、洗锅,清理八个煤气头的大炉灶。滨河学院是一所开明进步、高瞻远瞩的教育机构,但仍然信仰士兵犯错后到炊事房帮勤所具有的惩戒效果。
星期六这天,门禁时间比较宽松,也相对自由,吃早饭时,弗格森宣布下午要和朋友去看电影,鉴于吉尔和他母亲通常不会过问鸡毛蒜皮的事情(不管他们多想知道答案),弗格森也没说要去看什么以及和谁去,他按时离开家,在差十分一点时到达了塔利亚。他没有期待安迪·科恩会来,毕竟对方很有可能忘记剧院门口匆忙计划的约会,但现在弗格森发现了一个人看电影的乐趣,并不太介意再一次自己去看。安迪·科恩没有忘记,他们两个握完手,买了他们四毛钱的票,这个大学生已经在发表一个小演说,关于爱森斯坦和蒙太奇 理论,一种据说彻底颠覆了电影拍摄的艺术手法。他叮嘱弗格森一定要注意敖德萨阶梯上的场景,这是电影史上最著名的一组镜头,弗格森说他会,不过敖德萨这个词多少有些让他难受,因为他出生在敖德萨的外婆七个月前刚刚在纽约过世,弗格森很后悔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多关心她一些,无疑是觉得她不会死,将来还有很多时间去了解她,当然这永远不可能了,而想到外婆也让他想起了外公,他至今仍对他思念不已,到弗格森和安迪·科恩坐在他们第五排的座位上后——两人一致认同这是剧院里最好的一排——弗格森的脸色变化那么大,安迪不得不问他怎么了。
想起我外婆外公了,他说,还有我父亲,还有我认识的所有已经去世的人。(他指指左边的太阳穴。)有时候这里面会特别阴暗。
我知道,安迪说,我也还会忍不住想我父亲——他都去世六年了。
安迪的父亲也死了,弗格森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儿,他们都是已经不在世的人的儿子,生活里都有鬼魂相伴,至少在糟糕的日子、最坏的日子里是这样,而来自世界的怒视在坏日子里总是格外耀眼,或许这解释了他们为什么会喜欢躲在剧院的黑暗中,为什么坐在黑暗里感到最快乐。
安迪说了些什么,关于剪辑这场大戏的数百个切换镜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弗格森到底是多少(数字他肯定了然于胸),影厅的灯灭了,放映机亮起来,弗格森把注意力转向了银幕,迫不及待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
敖德萨的市民站在台阶顶上向罢工的水兵们挥手。一个富太太撑开了她的白色阳伞,一个没腿的男孩戴上了帽子,接着是突然间 这个词,一个女人惊恐的表情占满了银幕。一大群人冲下台阶,没腿的男孩也在其中,白色阳伞迅速冲到前景。急速的音乐,狂乱的音乐,比跳得最快的心脏还快的音乐。没腿的男孩在正中间,周围的人从他身旁夺路而逃。穿着白色制服的士兵追赶冲下台阶的人群的反向镜头。一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的特写镜头。一个男人双膝跪地。另一个人摔倒。还是另一个人摔倒。士兵冲下台阶追赶逃散人群的广角镜头。人们躲在阴影处的特写镜头。士兵举起来复枪瞄准。更多人惊恐地蹲下身。人群的横向镜头,人群的正向镜头,接着摄影机开始移动,跟在狂奔的人群身旁狂奔。来复枪在人群上方扫射。一个母亲带着幼小的儿子飞奔,穿着白衬衫的儿子脸着地倒了下去。母亲继续跑,人群继续跑。穿白衬衫的小孩在哭,头上鲜血直流,白衬衫上血迹斑斑。人群还在跑,母亲意识到孩子不在身旁,停下了脚步。母亲转过身,寻找她的儿子。她痛苦表情的特写。穿着被血浸染的衬衫的男孩晕了过去。母亲惊恐地张着嘴,抓着她的头发。不省人事的男孩的近景镜头,无数双腿、更多的腿从他身旁跑过。音乐继续激昂。母亲面容恐惧的特写。数不清的人群继续冲下台阶。一只靴子踩到了男孩伸出的手上。人群冲下台阶的近景镜头。有一只靴子踩向男孩。鲜血直流的男孩身子一滚,仰面朝天。母亲恐惧的双眼的极近特写。她开始向前跑,嘴大张着,手抓着头发。人群继续向下冲。母亲跑到了倒下的儿子身边。她弯腰把他抱了起来。疯狂、猛冲的人群的广角镜头。母亲抱着孩子上台阶,走向士兵的反向镜头。她的嘴在动,喊着愤怒的话语。密集人群的全景镜头。有些人躲在石墙后的近景镜头,其中有一个女人戴着夹鼻眼镜……
就这样开始了,弗格森看着这组镜头一一呈现,这场屠杀太残酷,他的双眼最终噙满了泪水。看着一个母亲被沙皇士兵开枪射杀,看着另一个母亲被杀后和婴儿一路滚下台阶,看着戴夹鼻眼镜的女人张大了嘴哭号,眼镜的一块镜片碎掉,鲜血从她右眼中喷出来,看着哥萨克士兵拔出他们的剑,把婴儿车里的孩子劈成碎片,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全是无法忘怀的影像,这些影像会让人连着做五十年的噩梦——但即便弗格森在看的时候有些畏惧,他同时也很兴奋,惊异于如此宏大、复杂的一组镜头,竟能被记录在胶片上,这几分钟的影像释放出的能量是如此强悍,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到电影结束时他觉得筋疲力尽同时亢奋不已,心中令人困惑地混杂着悲伤与喜悦,他怀疑还有没有电影能再让他有这样的感受。
排片表上还有一部爱森斯坦的片子——《十月》,也叫《震撼世界的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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