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小说网

流年

他作了打算,先成家,后立业。都说年轻人兴自由恋爱,我以为自己开明,便由他去。结果遇到的人不对,强不回头。如今看来,小孩子任性不得,还得老的做主。我这一回,亲自为他订下一门亲,你恐怕也认识,钟庆表行家的二姑娘。至于恋爱,便省去了,也省去了许多枝节。

永安心知不好,便装了不经意问,我倒想听听这不对的人,是怎个不对法。

昭如说,人原本没什么不对,可生错了家庭。文亭街的冯家,素与你有交。他们家顶小的闺女,想必你也听说过。

永安便作恍然大悟状,说,说起来,那桢小姐我还真见过,论人品,倒与笙弟是郎才女貌。可惜得很,难怪两下里都喜欢。

昭如又叹,说,唉,谁说不是?可她有那样一个哥哥,这家往后的道儿,怕是难走了。你笙弟的脾性这样。师父建起的家业,禁不起这么个牵连。

昭如说得丧气,忽然顿悟似的,语带警惕说,永安,莫不是冯家来找你作说客?

永安嘻皮笑脸说,我是许久不登冯家的门儿了。他们家的女人们都喜欢我,男人就不喜欢了。

昭如便放了心似的,说,我说冯家,未必看得上我们。你也老大不小,不想着娶亲。

永安说,我是顾不上。生意都做不过来。这日本人走了,百废待兴,正是用得着青年人的时候。儿女情长,总是消磨意志。我若是笙弟,便要去商场上一展拳脚,才不会辜负了师父。最近听说,上海有大好的机会,正琢磨了要去。师父在世的时候,不是在沪上也有生意么?

昭如说,谈不上什么生意,只是盘下来一个柜面,也是勉强维持了。

永安说,师父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如今在上海柜面是抢都抢不来。如此,正是重振家声的好时候。、

昭如的口气到底软了下来,我放他出去一回,便有一回故事。

她刚想要张口,到底觉得不能将天津的事情和盘托出,就说,我如今是怕了。成亲的事,也为拴住他,让他有个人看着。

永安说,师娘,您可信得过我?

昭如笑笑说,你这个人,我信不太过。可我信得过你师父,他的在天之灵,能镇得住你。

永安说,那便是还信得过我。我看着笙弟,若有差错,您老唯我是问。男人不趁年轻在外面多走走看看,长些见识,便一辈子要做井底之蛙了。恐怕也非您所愿。

昭如犹豫了一下,说,那成亲的事,怎么办。

永安说,卢家的家业日隆,还怕没有好姑娘叫您一声婆婆?

永安走后,昭如一个人坐在厅堂里。良久,她才起身来,觉得有些晕眩。她蓦然觉出,自己老了。这一点感觉,非如潮汐经年积聚漫延,却是倏忽而至。

她觉得自己有些陌生,有些不自然。她想一想自己方才的表演。那一点摆在脸上的坚硬,突然间,都垮了下来。

三天后,她让云嫂打开门,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文笙坐在桌前,脸迎着窗,没有一丝表情。听到声音,他站起来,恭敬地鞠了一躬,道一声:娘。

此后,便没有声音。

昭如坐下来,看着儿子苍白而平静的脸。母子二人,已经多时没有说过话。昭如很希望他开口,哪怕是以最激烈的方式。然而,没有。文笙以默然回应对他的幽禁。这,让她感到孤独,孤独之后便是恐惧。这恐惧日益浓重,彷佛漫天的黑暗包裹,不见尽头。夜深的时候,她想,这是我教养出的孩子,他在想什么。当她发现自己一无所知,便更加的怕,甚至胸口因此隐隐地痛。

她终于问,笙儿,你恨娘么?

文笙依旧沉默。外面的梧桐树,有一片叶子飘摇地落下来。母子二人,便看它在空中舞蹈。残败枯黄的影,优美而短暂地在他们的视线里飘浮了一下,又一下。落到了窗台上,被阳光穿透,看得见锈蚀的边缘与清晰的脉络。昭如看得有些入迷。然而一霎,便有微风吹过,将这叶子拂了一下,不见了。

昭如蓦然惊醒。她说,笙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学说话,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文笙依然没有说话。眼神却因此而聚拢了,落在那片树叶消失的地方。

昭如张张口,也阖上了。她觉得心里有些安慰。她想,他们是娘儿俩,都记得。

她说,人一辈子的事,也是一时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娘是一个老人,如今什么也不懂了。我能做的,只是看着这一个家。家道败下去,不怕,但要败得好看。人活着,怎样活,都要活得好看。

这时,文笙说,娘,走前,让我和仁桢见一面。

他看见昭如点一点头,同时间阖上眼睛,说,带她去看看龙师傅。

这天下午,文笙与仁桢两个,立在“四声坊”的牌坊前。

文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很凉。

日本人走了,“四声坊”里似乎有了新的人事。新的店铺,新的声音。孩子也多了起来。依然是旧,然而有了一些颜色,便显得没有这么旧了。

因为并没有什么心情,他们未有左右顾盼。

<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

新书推荐

我穿内娱,你给我绑定宫斗系统? 聊天群:智识令使想要开拓万界 我一末世女配,杀几个男主不奇怪吧? 我医武双绝,出狱后镇压全世界 重生1993:我靠鉴宝养全家 火影:苟在雨隐那些年 霸道村姑带崽撩,霍团长扛不住了 九族同体,我为世间邪神 让你当炮灰,你手搓神明机甲? 精神病人下山,你管物理超度叫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