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摸些东西,麻木感渐渐褪去,疼痛又涌了上来,不过这次疼得不一样,是那种可以忍受的疼痛。时间继续前行。
时间继续前行,疼痛潮起潮落,就像一个女人站在熨衣板前,前后来回地熨烫一张白桌布。爱密特走过来,说时间到了,该去产房了。剃光体毛,全身消毒。然后我被搬上了滚轮床,穿越过道,一块块天花板匆匆离去,我和爱尔芭正被推着临近那个照面的瞬间,亨利就走在我们旁边。产房里的每样东西都是绿色和白色的,除臭剂的味道,让我想到埃塔,我真想叫埃塔过来,可她却远在草地云雀屋。我脸朝上看了看亨利,他穿着手术助理服,我觉得奇怪,此刻我们应该待在家里才对。接着,爱尔芭好像涌动起来朝外顶,我也禁不住把她往外挤,一次又一次,像一场游戏,像一首歌曲。有人说,嗨,爸爸去哪儿啦?我环顾四周,亨利不见了,他居然不见了,上帝应当诅咒这个家伙,不,上帝,我不是故意的。就在此时,爱尔芭出来了,我也看见了亨利,他跌跌撞撞地重返我的视野,晕头转向又赤身裸体,可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爱密特说我的天啊!然后又说,她的头冒出来了,我用力一挤,爱尔芭的头出来了,我伸手下去触摸她的头,那精巧的、湿滑、天鹅绒般的头顶。我继续挤呀挤,爱尔芭终于落入亨利期盼已久的双手中,只听有人说了声,哦!我一下子腾空了,放松了。我听见一下奇怪的声音,仿佛胶木老唱片上的唱针被放错了地方似的。爱尔芭啼哭起来,她立即存在于此了,有人把她抱过来,放在我的肚子上,我向下看到她的脸,爱尔芭的脸,粉红的,都是皱痕,她的头发真黑,眼睛盲目地搜寻,她的双手伸向前方,爱尔芭自己爬到我的胸口,停下来,筋疲力尽了,因为她的用力,因为眼前纯粹的一切。
亨利朝我倾过身来,触摸着她的前额,喊道:“爱尔芭。”
后来:
克莱尔:这是爱尔芭在世界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抱着她,四周都是气球、泰迪熊和鲜花。亨利盘腿坐在地板上为我们拍照。爱尔芭刚吃过奶,小嘴唇上吐出初乳的泡沫,然后她睡着了,靠在我的睡衣上,就像一只肌肤和液体做的袋子,柔软而温暖。亨利拍完一卷胶卷,打开照相机的后盖。
“喂,”我突然想起来,“你去哪儿了?在产房里的时候?”
亨利笑了,“你知道么,我还希望没被你看到呢。我还以为你思想太集中了——”
“你那时去哪儿了?”
“是半夜,我在我以前的小学门口漫无目的地转悠。”
“你转了多久?”我问他。
“哦,天啊,好几个小时。我离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当时是冬天,他们都把暖气关上了,我离开了多久呢?”
“我不太清楚,大概五分钟吧。”
亨利摇着脑袋,“我都要急疯了。我,我丢下你,居然在福朗西斯派克小学的走廊里游荡……我简直……我太……”亨利笑了,“但结果还不错,嗯?”
我也笑了,“‘结果好,一切都好。’”
“汝之言,何其明智也。”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亨利说:“请进!”理查走了进来,他停住,犹豫了一下。亨利转身喊道:“爸爸——”他愣了一下,接着从床边跳起,说:“快进来,这边坐。”理查捧着鲜花和一只小泰迪熊,亨利把它和窗台上的其他熊放在一起。
“克莱尔,”理查说,“我——恭喜你啊!”他缓缓地坐到床脚边的椅子上。
“嗯,您想抱抱她么?”亨利柔声问。理查点点头,不过还是望了望我,看我是否同意。理查看起来几天没有睡觉,衬衫也该去熨一下了,他的身体一股汗臭,还有那种过期啤酒难闻的碘味。虽然我也并不确定,但还是给了他一个微笑。我把爱尔芭递给亨利,亨利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理查笨拙的臂弯里。爱尔芭抬起粉红的小脸,看了看胡子拉碴的理查,然后钻到他的胸口寻奶头,过了一会,她放弃了,打了哈欠继续睡觉。他笑了,我已经忘记理查的微笑如何改变了他的脸。
“她很美,”他对我说,然后,他也对亨利说:“长得像你母亲。”
亨利点点头,“爸,她可是你的小提琴家,”他笑了,“只不过中间隔了一代。”
“小提琴家?”理查看着熟睡的宝宝,黑色的头发和一双小嫩手。此刻的爱尔芭根本没有一点小提琴家的样子。“小提琴家?”他摇摇头,“可你怎么——不,没关系。这么说,你是个小提琴家呀,你现在就会拉么,小姑娘?”爱尔芭微微吐出舌头,我们都笑了。
“她再大一点,就需要有个老师了。”我建议。
“老师?哦……对,你们不会把她交给那些铃木白痴 292 吧?”理查问。
亨利咳嗽了一下,“呃,事实上我们希望,如果您平时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理查明白了。我真高兴他领会了,他终于意识到有人需要他,只能是他亲自来教他的孙女啊。
“我很乐意。”他说。爱尔芭的未来就如同一条红地毯,从这一刻起铺展开来,直到视线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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