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脂

口脂

那伤口虽说又深又长, 但好在精准避开了几条大的脉络与要害的位置，封清桐喂钟席诀吃了两颗止血药丸，又替他仔仔细细地上了一层药粉, 待到伤口不再流血, 她才缓缓松出一口气, 轻而柔缓地为他系上了最后一层细布。

她旋即起身, 又拧了条干净帕子去擦拭他臂膀上残留的斑驳血污。

钟席诀乖顺地仰着脑袋任她擦，他方才已经将上衣褪到了腰间, 此刻裸.身赤膊地坐在封清桐的妆臺前, 手边便是她傍晚才卸下来的头面首饰。

他无意识地动动手指，冷白的指腹便与发饰上的碎金流苏若即若离地触碰到一处, 封清桐看在眼裏, 恍惚间竟是莫名生出一种二人之间亲密无隙的旖旎错觉来。

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为了将自己按捺不住跑偏的思绪及时拉回来, 于是便在擦拭的间隙裏询问钟席诀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手臂如何会伤成这幅样子？”

钟席诀回她, “臬司衙门今日新收押了一批犯人，黥过面后要往牢狱裏送，我在散值时正好撞上了, 其中一个犯人发狂挣脱了镣铐，这才将我误伤了。”

这话说得倒是没什么破绽, 然封清桐闻言却是眼睫一抬, 明显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钟席诀心下一沉, “怎么了？姐姐觉得哪裏不对吗？”

封清桐蹙起眉头，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只是虽说今番横事于你而言实属无妄之灾, 但臬司衙门到底是个风险极大的岌岌之地，你在那处当值, 理应……”

她不自觉掐住指尖，尤自将语速放到极缓，似是在思考如何将话说得更为委婉，

“理应多加精进些拳脚。嗯……可是也不对啊，之前在元兴府……”

元兴府的那次悬崖搭救遽尔窜进脑海，封清桐倏地语塞，突然意识到当时的钟席诀似乎……以一敌百地击退了许多人？

但他平日裏又总说自己武艺不精，尤其是过去几年，他几乎隔三差五便会受些小伤，继而再一脸可怜巴巴地在她去钟府找秦以忱时，横插一脚地求她包扎照料……

思及此，封清桐眉头愈紧，忽然觉得近日以来，随着她二人相处得益发频密，钟席诀的气宇言行俨然都与她印象中的不尽相同。

“……姐姐？”

许是她神色裏的困惑太过明显，钟席诀有所察觉，难得仓惶地出声打断她逐渐连通的混沌思窍，

“姐姐是觉得我今日受伤太过无能了？”

他敛下眼眸，明知封清桐一向顾恤体贴，却仍旧刻意曲解着她的善意提醒，“姐姐这是嫌弃我了吗？”

封清桐冷不防被人劈头扣下来一顶大帽子，急忙开口否认道：“怎么会？！”

钟席诀眸光轻闪，“那姐姐为何会如此说？”

封清桐指着她腰间的唐横刀给出解释，“你右臂上的伤口不是被唐横刀割出来的吗？亦或臬司衙门裏还有旁人佩戴此刀？我只是担心你自己的武器被敌人如此便夺了去，今次万幸只伤了手臂，下次若是伤到更致命的地方呢？所以才会建议你精习拳脚罢了。”

“……”

这个回答倒是令人意出望外，钟席诀眉眼一动，“姐姐好厉害啊。”

他不动声色地试探她，“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姐姐竟还有依据伤口形状来辨认刀具的本事？”

封清桐略显羞涩地攥了攥指，“是最近才看了一些相关的书籍而已，况且我也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辨认出来，只是这几日恰巧读到了关于唐横刀的记述。”

她顿了一顿，随即又无比心虚地补了一句，“自然！我也不是因为你才开始看的，就是单纯对兵器感到好奇……”

秦以忱惯用的兵器是一柄三尺长的雁翎刀，封清桐从前对此可谓了若指掌，甚至脱口便能说出数种与之相配的招式技法。

同样的，钟席诀的唐横刀向来也是鲜少离身。今时今日之下，封大小姐心裏的那杆秤早就习焉不察地悄悄偏了边儿，她自觉过往忽略了钟席诀许多，现下后知后觉地想要补救，故而哪怕只是些没什么必要的附带琐事，她也想尽可能地多去了解。

钟席诀人精似的，哪能不明白她此番行为的背后动机。他‘哦’了一声，很快便笑起来，心裏略一忖量，旋即将完好的右臂朝前探去，以自己的手指不甚老实地蹭.弄封清桐的掌心。

温润细腻的触感让他不自觉深深喟嘆出一口气，他真心实意地为封清桐敏锐的观察力感到骄傲，同时却又忍不住像个卑鄙小人一般暗自可喜庆幸。

封清桐是个左撇子，幼时同他们一起围桌用膳，时常会因为筷头打架而身侧无人。他那时为了迁就封大小姐的用手习惯，很长一段时日裏都刻意练习着使用左手去料理一切。

久而久之，他的左手较之旁人而言便要灵活许多，莫说持勺提箸，就连舞刀弄剑都不在话下。

——自然也包括今日用唐横刀割伤自己的右臂。

封清桐并不知他内心想法，她被他点弄得不住想笑，出于本能一攥掌心，却适得其反地将钟席诀正欲收回的手指重新攥了住。

钟席诀当即一挑眉梢，“姐姐拉我手做什么？”

他徐徐弯起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故作深思熟虑地拉长了语调，

“让我想想，你我这该叫什么？嗯？打情骂俏？”

他坏心地以言语撩.拨封清桐，话虽说得不知羞耻，却也着实情有可原。

毕竟细品眼下之情状，较之于封清桐单方面的怕痒躲避，此举反倒更像是她二人之间的亲昵互动，你逗逗我我逗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