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们小气了,不像见过大世面。于思曼的语气有点儿急,甚至没时间计较毕然为什么成了“你的毕总”。
我见过的世面是不大,不过一顿饭总还请得起。康啸宇知道自己在偷换概念,可他就是忍不住。你放心,康啸宇的头侧转过来,盯着于思曼的眼睛说,我分得清好歹——薇薇的事儿,我一定得谢谢他。
于思曼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碧云天根本就是毕然自家地盘,在这里买单是他的权威他的享受。以她对康啸宇的了解,几乎立刻能想象出他会怎么反驳她。难道你想揣着这份人情,藏在抽屉里,压在枕头下,以后单独还给他?昨天晚上,他就这样质问过她。
你真无聊。于思曼一摔门,跑到隔壁去检查薇薇的奥数题,整晚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包房里一阵喧嚷。毕然那训练有素的声线,带着悦耳的共振传过来。来晚了,开好酒,必须是好酒。八八年的其实评分不如九二年的,不过也算拿得出手,今儿一定得开几瓶——毕竟要凑个三十年嘛。
怎么,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四梅花落
三十年前,也是在深秋,梅花落诗社成立。毕然宣布这个答案的时候,稍稍凑近玻璃醒酒器。整个包房的人都能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再醒个两分钟就差不多了。毕然微微点头,两根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交替叩击。米娅说不止三十年吧,明明在那年春天,老康老范他们,已经开始挑头拉场子了。以前的我不管,毕然一边说一边示意服务员给米娅倒上第一杯酒,我是在快要入冬的时候才混进来的。只有人凑齐了才算正式开张,是不是?
是是是,来来来,大家走一个。还是老康爽气,第一杯就见底。今儿这开局不错。一醉方休,一醉方休。
苏眉开始小声计算,那些年整个师大里究竟成立过多少诗社,有几个算是过了明路,能在社团联申请到经费。邵凤鸣用牙签挑起一只醉花螺,嘿嘿一笑,说我们这些人,没给一百多号人的“春风”拉去打杂,可见耳根都不软。
春风是师大的招牌,是高校联合赛诗会上的明星。那时候,在春风里出名的男生毕业了都不舍得走,他们去食堂不用带菜票,去小礼堂不用排队抢那些皱巴巴的跟菜票长得很像的录像券。那时候,女生从牙缝里省下的零花钱,可以在食堂里换一碗菜肉大馄饨,看诗人吃下去;也可以到小礼堂里占两个能看清莎朗·斯通大腿弧度的座位;或者买春风油印的诗集,在某一页留下几滴灰黄色的泪痕。
这三十年,在梅花落的聚会上,提起梅花落的次数,似乎还不及提起春风的多。在他们的回忆中,春风渐渐成了一个类似于传销组织的地方,尽管他们在师大念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传销。他们用“下线”来形容那些分布在各个系里的春风分社,说那些把菜票分一半给诗人的女孩子都是“脑残粉”。这叫“爱的供养”,苏眉说,顺势哼起了那首歌,甚至逼真地模仿出偶像歌手轻微的、奶声奶气的走调。米娅哧哧地笑,说,你确定你没有供养过?
我没有,我们梅花落不搞这一套。于思曼懒懒地注意到,苏眉讲这话的时候,瞥了康啸宇一眼。早十年,苏眉的眼神会成为她和康啸宇半真半假的争吵的调味剂,于思曼会笑着说,苏眉不是不想养你,而是没养成。现在,别说眼神了,哪怕苏眉趁着醉意揽住康啸宇亲一口,于思曼也懒得激动了。她只会觉得无聊。
站在春风的对立面,梅花落在他们的回忆中出淤泥而不染。他们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民间社团,跟学生会没有一点儿瓜葛,成员来自不同专业。他们从成立到解散只有三年,“全盛时期”只有三十几个人——因为他们宁缺毋滥,只有那些肯用自己的脑袋思考的人才能入伙。他们宣布,他们才是——至少曾经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邵凤鸣说,诗歌的唯一灵魂是自由。他的脸不知道是被酒上了头,还是被这句话憋红的。两分钟前,他还在跟米娅打听投资移民新西兰的事情,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就像是往面包里塞进一团芥末。
照例,毕然娴熟地化解了突兀。他说他今晚推掉三件事,有个什么会现在还没结束,可他抬脚便溜。什么都能推,这个局我不能不来——我哪次不是这样?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我们是什么交情?我们这一代,事业、感情、钱、性,哪一样不是用血肉之躯去滚一滚,才滚明白的?
毕然似乎真的动了感情。这是精神家园啊,各位,他说,安放灵魂的地方。灵魂之外,都是场面上的事。场面是场面,灵魂是灵魂,不能混为一谈。康啸宇想,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毕然能在说这样宏大的词语时,不惹人讨厌。这是天分。
在这样的饭局里,所有的话题都是对“世风日下”的延伸或变奏。他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一切好事情都发生在以前,发生在那个初心尚未消逝的原点。开始总是好的,比如春风,然后就渐渐地走了味串了调。初心碎裂,渐渐溶蚀在岁月中。碰巧(天知道为什么那么巧),这一桌人都是例外。就好比,当中年的油脂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样飞奔而来时,他们恰巧都不在那艘大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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