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比,她不惜用脑机接口输入笑料,却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而机器人之所以特别好笑,只是因为观众认定他并不是机器人,只不过把机器人演得特别逼真——这些像绕口令一样的悖论,映照得周遭的体面生活露出了荒诞的底色。也许,生活在当下的每一个人,都无法躲开机器人毕然的灵魂追问:
“我们一直在努力成为你们的样子,可是你们在干什么呢?你们在忙着往自己的脑袋上打洞,把资料啊数据啊拼命往里塞,让成千上万个纳米机器人在你们的血管里奔跑,把你们那尊贵的意识上传到这朵云那朵云里面。你们说,这样就可以长生不老,称霸宇宙。我算是看明白了,弄了半天,原来你们是想变成我们啊。”
《笼》
与《笑冷淡》一样,这个故事虽然明显发生在未来,却并没有给出非常明确的时间点。鉴于主要人物在B面的三个故事里都有出现,因此我们可以默认参考最后一个故事——《蒙面纪》中设定的时间。话说回来,在这三个根本无意探讨科技进程或者勾勒未来蓝图的故事里,具体的时间其实无关紧要。
这个短篇的动机可能是整本书里最简单的——仅仅是因为我在十几年前就对《阳羡鹅笼》念念不忘。这个古老的故事时不时地被人提起。在我写完《笼》的三年之后,也看到了动画片《中国奇谭·鹅鹅鹅》对它的改编。
不过,对这个故事,我有自己的理解。阳羡的夕阳下,古道,西风,盛宴,美酒。男人与女人相视而笑,一转身,却又人人都能随口“吐”出私藏的情人。这个简短的故事里装满了吐不完的人、说不完的话,循环往复,谁也看不到时间的尽头。欲望、欺骗,以及轻巧而充满反讽意味的“魔幻现实”——凡此种种,让这故事的每个字都焕发着迷人的现代性。我想将它扩展、延伸,甚至把它整体搬迁到未来的时空,让古人的想象借助全息投影得以“实现”。
于是就有了第一人称叙述者乔易思和他的妻子齐南雁,以及那个为他定制的试验品——“全息投影电子人”齐北雁。乔易思过了一个月的幸福时光,因为——“当你知道你随身携带着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当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学习你的情感模式、研究甚至崇拜你那并不成功的人生时,那么,另一个女人,那个储存着你的过去、占据着你的现在、挟持着你的未来的女人,就变得可以忍受了。非但可以忍受,齐南雁简直每天都在变得可爱起来”。这是《阳羡鹅笼》式的“体面生活”,精致,甜美,自给自足,那格外光滑的表面让你实在不忍心去戳破它。
但小说家的任务不就是戳破所有光滑的表面吗?正如《阳羡鹅笼》里那仿佛被一阵风吹来的田园牧歌,也终究会被一阵风吹散。当乔易思发现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电子人齐北雁也能随时吐出她的“宠物”时,他的幸福时光就开始荒腔走板。在这个故事里,爱情,或者“亲密关系”,被嘲讽,被解构,但也同时被抚慰,被纾解,被包裹上一层薄雾般的、亘古不变的叹息。
《蒙面纪》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对这类既不够“科学”也并没有太多神奇“幻想”的故事,居然有着那么持久的书写欲望。也许是因为,一旦将时空拉开一段距离,找到一个全然陌生的视角,再来审视我关注的日常生活和文学命题,常常能给我以近乎微弱电击的刺激感。从这个意义上讲,对我而言,“科幻”确实主要是一种方法。
在B面,《蒙面纪》排在最后,是人工智能专家吴均主持的第三场实验。在《笼》里从头纠缠到尾的那对夫妻又出现在这里,但是第一人称叙述者从丈夫乔易思换成了妻子齐南雁。
如果要用最简单的句子来勾勒《蒙面纪》的形状,那大致是一个“未来考古”的故事。一两百年后的人如何看待一段因为数字恐怖袭击而日渐模糊的历史(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如何通过虚拟现实实验进入那段被流行病困扰的历史时期的日常生活。如果我们此时已经生活在一个不需要穿戴任何防护设备(因为它们已经成为滤膜与我们的皮肤贴合在一起)就能免受病毒侵扰的时代,却带着历史考古的兴趣,去想象和虚构一个危机丛生的古代(“微生物肆虐、气候急剧变化,以及由此引发的争端即将使地球总人口负增长的幅度超过警戒线”),那么我们会怎么看,会怎么想?我们是会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还是会在体验恐惧的同时居然触摸到一点久违的、真实人性的温度?由始至终,都是这个动机在推着我往下写。
之所以把故事中的“虚拟现实”场景设定在未来的大流行病时期,那当然与我——我们——这几年正在持续经历的现实有关。但我试图在这个故事里纳入的,并非仅止于此;或者说,用“虚拟”包裹“现实”甚至不是我的文本意图。我让我的人物——虚拟实验“蒙面纪”的受试者(一对在现实中恩怨难解的男女)在实验中的隔离场景里说古论今、谈情说爱,话题涉及流行病与人类的关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希望这些对话可以成为一种给故事“扩容”的手段。在写作这个部分的过程里,我这几年的阅读经验渐渐被打通,历史、现实与未来彼此对望,科学与文学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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