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戴上虚拟面罩的一刹那,我透过监控摄像头看到了刚刚进入我右侧隔间的乔易思,眼前顿时漫开了一团雾。
“齐南雁女士,您的各项指标一切正常,您的轻微不适是即将进入场景时的正常现象,不会对健康状况造成任何负面影响。”植入式耳蜗里回荡着轻柔的提示音,依稀听到某部经典科幻片的主旋律似有若无。
我觉得我的不适远远超过了“轻微”。但我分不清有多少比例来自复古面罩松紧带骤然勒紧的压迫感,有多少来自乔易思的脸。这一屋子的智能设备瞬间探测到了我的心理活动,镜头聚焦在他右侧眉骨那颗浅灰色的痣上。我记得,十年前,他跟我吵最后一架时,表情肌被扭曲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可笑地牵拉着那颗痣,周围晕出一圈红光。
乔易思的表情凝固在三秒钟之后。我知道他也透过监控看见了我。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应该是说了几个字。他是那种一旦把话说得太清楚,就会觉得自己缺乏深度的人,应该没有什么智能设备会做出恰当的反馈。我放慢语速,清晰准确地抗议:“我可以要求换个搭档吗?”
“您的搭档是经过严谨挑选产生的,你们的匹配度近乎满分。不可能有比这更完美的数据了。”
去你的完美。在我和乔易思的世界里,近乎满分的意思就是在你即将伸手摘到星星的那一刻,跌进深渊里。
“您的心跳略有加快,参数在准备阶段的上限之内。这是即将进入历史虚拟时空的正常现象。您不用紧张,闭目,静坐,深呼吸,有助于更平稳地转换模式。”
我其实应该想到有可能在这里碰上乔易思的。我告诉自己,我并没有,绝没有暗暗地期待过与他在这里重逢。我在手机上飞快地调出乔易思现在的身份。在我们离婚之后,他果然捡回了当年的专业。历史研究修复师,特级,主攻蒙面纪断代史。好吧,还是那个不管在虚拟空间里有多少个分身、一律都在工作的乔易思。等实验结束,一旦走出虚拟世界,他的论文、成果、领奖台上的微笑,都会像阳光下被放入洗涤剂的一盆水那样,翻出五颜六色的泡沫。
我当然知道,乔易思的工作有多么重要。三十八年前的一场全球性数字劫难彻底改变了历史,或者说,改变了“历史”被储存的历史。一个至今仍然没有被查获的黑客组织精准地攻击了人类的数字档案,尤其对图形与影像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从那以后,图书馆和档案馆又开始收到充足的政府拨款和私人捐赠,纸质文件和照片再度成为不可或缺的储存记忆的载体——因为零星火灾的危害程度,远不及大规模数字恐袭。然而,已经造成的损失很难弥补,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所有在当时当地以为可以存留的瞬间,都被永久性删除,没有留下哪怕一片纸屑,一缕烟尘。乔易思就出生在那一年,这个巧合似乎成了他当年选择专业的唯一理由。
我是带着使命出生的,他说。他的右嘴角微微抽搐,仿佛含着讥讽,瓦解了他说这话时本来可能激发的所有感人的力量。
始于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持续将近八十年的蒙面纪,为什么会成为这场数字恐袭损失最为惨痛的重灾区?乔易思念叨过一大堆,我只记得两条:首先,人类记忆载体的全面升级换代,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人们逐渐习惯把自己的一切都绑在手机上,沉浸在某种乐观的、人人都能掌控记忆的幻觉中。
“那时的人们,发觉每一个瞬间都能向全世界直播,或者随手扔在‘云’上,他们就再也懒得用脑子,或者任何你可以摸得到的实体来储存记忆了。以至于如今我们回头看,那段时间的实体档案和资料都要比以前少得多。”乔易思若有所思地说。
其次,“那段历史本来就像一团迷雾”。
“迷雾?什么意思?”
“雾就是雾,那种你依稀看得到轮廓,却分不清边界的东西。”说到这里,乔易思自己也像坠入一团迷雾,话音带着浓重的湿气。
“在有些人看来,那段历史就应该被遗忘。”
关于蒙面纪,人们的说法总是混沌不清。我只知道,当时的人类,被一拨接一拨的微生物围攻,从呼吸道开始,逐渐向消化道、皮肤和血液蔓延。相应的化学对策——无论是预防还是治疗——永远慢一拍,人们总是在为新药物欢呼了一阵之后,不得不退回最古老的互相隔绝的物理方式。伤亡数字有各种版本,统计口径千差万别,你根本不知道相信哪一个好。那些残留的记录上充斥着人们的互相指责。
形形色色的防护装备成为那段时间的标志,时而被争夺,时而被抛弃,周期性地出现在少得可怜的纸质文献和图像中。从口罩、面罩到防护衣、过滤膜,款式和材质不断翻新,成为专家判断它们的年份的最重要依据。甚至出现过几场关于新型防护原料的局部战争。所有的防护设备都是从口鼻和整个面部开始的,所以用“蒙面纪”来统称那个时代也算合理。只不过,到了蒙面纪后期,被遮蔽的部分早已延展到全身。
我在博物馆(大部分是线上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橱窗看到几个画满涂鸦的艺术面罩原件时,觉得人类真是活得越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