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你的呼吸得调节一下。但是千万别摘下来——”乔易思的声音仿佛由远及近传来,失真感渐渐减弱。实际上,我意识到,他的坐标就紧挨在我身边。
我无法相信他就在我身边。我们一开口,对方的名字——那个一两百年之后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
乔易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我熟悉的神经质,但似乎被赋予了新的内容。他嘴里念念有词,一半是城里最新颁布的防护指南,一半是刚刚更新的病例数据。这是典型的刚进入实验时信息溢出的表现,再正常不过了。乔易思的选择显然跟我相反,他正处在全沉浸模式,在进入睡眠舱的过程中通过脑机接口输入了大量的环境设定和背景知识,暂时覆盖他既有的对现实世界的记忆。他正在全身心地沉入蒙面纪的某一个阶段中,他将无条件接受那个时代所有的混乱与焦虑,接受程序给他指定的搭档以及关于这个搭档的一整条故事线。我想万一这该死的程序给我安一个烂俗的人设,我该怎么办。那种甜蜜而懂事的、该沉默的时候一定会闭嘴的妻子。那种在现实中我从来没有成为的女人。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选。作为蒙面纪历史研究修复师,他的研究成果(那些凭借家族记忆留下的历史的碎片,种种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的口述的集合)编织在整个VR实验的故事线和图像场景中;可他自己却要抛开那个世故的外部视角,放弃安全感,在实验中裸奔。换句话说,他将被自己“修复”的历史细节狠狠地压榨和嘲弄,而他这一番体验能够换来的是实时上传的所有思维、情感与身体的直接反应。我甚至有点儿怀疑,我与他的邂逅并不是巧合。作为实验的研发团队的成员(也可能是顾问)之一,他有机会看到志愿者名单。我想他会说服自己,情感必须让位于有价值的历史研究。从任何角度看,我们都是最合适、最匹配的搭档。理性与感性的角色错位,能够激发出意象不到的火花。我记得他以前说过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他的明显处于应激状态的亢奋就像一股带着磁力的风,把我卷起来晕乎乎地塞进一辆后座上堆满行李的越野车。他踩了两脚油门,车就蹿出去十公里。就在这五分钟里,我从乔易思不断外溢的信息湍流中,大致拼凑出脑机接口给他灌输了怎样的故事。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有一只猫——此刻她正趴在后座的透明背包里知趣地睡觉。我们的关系有点儿紧张——这一点简直毫无创意。我们所在的城市最近病例数和死亡率激增,而且出现了全新症状。病毒一旦从呼吸道进入,就可能侵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迅速激发免疫亢进——自身免疫系统越是强悍,这种亢进的强度就可能越大。中招的大多是青壮年。他们就像迎着台风懵懂地舒展着枝叶的梧桐树,正在一棵棵倒下去。
这座城市正在成为新一轮病毒变异的风暴中心。
“我想,按照这个节奏,这座城市很快就要进入休眠模式了。”他瞥了一眼数码手表上不断跳出的新闻,喃喃自语,“还好刚办了通行证,来得及。”
所有被动接收的信息终于在我的意识中合成完毕:“我们……是在逃走吗?”
“你是被面罩勒到大脑缺氧了吧……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要出城。都什么时候了,别再任性了好吗?”
连乔易思自己也感觉到了事情正在往失控的方向发展,只好赶紧调大车载音响的音量,试图吞掉最后那句话。我和乔易思之间就像是有一本厚厚的密码本,单单“任性”这一个词就足以重启十年前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在我的想象中,每个人的意识都是一座七八层的小楼。如果说这些记忆悬浮在我的第六层,那么它们就应该埋藏在乔易思的地库里——它们被他的全沉浸模式挤压、碾碎,七零八落,却又顽强地渗透在他所有的行为中。我无从辨别哪些属于他对实验场景的应激反应,哪些属于他受残留记忆的驱使而对我产生的莫名感应;我不知道哪些属于蒙面纪,哪些属于后蒙面纪。
我顺势叹出一口气,面罩跟着鼓出来,一股热气往上涌,从面罩边上溢出来,眼前化开一层湿雾。我想现在的VR技术也太逼真了。在一个已经成为古董、只有少数样品还躺在博物馆的年代里,居然能够通过传感器重现戴面罩的感觉。潮湿、黏稠、近乎窒息,那种传说中的古典的暧昧,它究竟是怎么模拟出来的?
“我没法跟你一起走。我们最好各走各的。”我听到自己轻声而坚定地说。
就好像一架吵了一两百年,前情后事并不相干,情绪却都接得上。
乔易思顾不上接我的话,握起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车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终于完全熄火。导航显示,我们的坐标在离出城高速路口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被前后左右的车流挤得动弹不得。我从副驾驶的位置看出去,在我们右前方,有个司机冲着手机吼了几句以后,按掉,低头,面孔埋进宽大的手掌。然后他下车,在车与车之间的夹缝中来回穿梭,跟别人借火抽烟,搭讪两句以后便越说越激动。
“他应该来过好几次。明知希望不大,想再碰碰运气。”乔易思说。
“至少,外面有人在等他。有人值得他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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