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章太炎23岁。这一年年初,章濬去世。章濬在生前曾立过家训,其中提到:“妄自卑贱,足恭谄笑,为人类中最庸下者。吾自受业亲教师外,未尝拜谒他人门墙。”其意就是告诫后代不要成为热衷于钻营奔竞之徒。此外,他还说:“精研经训,博通史书,学有成就,乃称名士。徒工词章,尚不足数,况书画之末乎?”认为只有致力于经史之学才能称得上学有所成,而不能仅以善于写诗文顾盼自雄。最后,他提及自己曾在当时由著名学者俞樾担任山长的杭州诂经精舍当“监院”。所谓“监院”,其工作主要为负责书院日常庶务,协调书院主政官、山长和生徒之间的关系。在整个书院的运作体系里,这一职位颇为重要。某种程度上,章濬就是在提醒章太炎要去向俞樾拜师求学。
也正是在这一年,章太炎入诂经精舍学习。他的入学过程其实颇有一番曲折。在晚年向弟子诸祖耿口述治学经历时,他提到自己“入诂经精舍,陈说者再,先生(俞樾)率未许”。后来俞樾提了几个关于古代典籍名物制度的问题测试章太炎,后者应答如流,俞樾感到很满意,才答应章太炎入学受教。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过程,是因为诂经精舍对于学子学术积累的水平要求极高,因此常从在学之廪生、增生、附生,或者具有正途出身的人当中选拔。而章太炎很早就无意于科举,没有任何功名,因此在报名入学时就会遭到一些质疑,这才需要俞樾来亲自面试考核,决定是否允许他成为书院生徒。
1800年,时任浙江巡抚的清代汉学名家阮元在杭州设立诂经精舍。他创办书院的宗旨是表彰正学,示范门径,重视经解训诂,引导士人从事与乾嘉汉学传统不背离的经学研究,以此端正学风,树立典范。及至晚清,诂经精舍名扬学林,离不开俞樾的主持。自从咸丰年间被从河南学政任上罢免之后,俞樾就绝意仕途,一心治学。他宗尚高邮王氏父子之学,强调:“本朝经学之盛,自汉以来未之有也。余幸生诸老先生之后,与闻绪论,粗识门户,尝试以为,治经之道大要有三:正句读、审字义、通古文假借。得此三者以治经,则思过半矣。”他所撰写的《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古书疑义举例》等著作,发扬乾嘉汉学的治学之道,在训诂文字、考证典制、辨析古义等方面创获尤多,在当时的学术界影响甚广,奠定了其学术名家的地位。特别是《古书疑义举例》,被誉为“融贯群籍,发蒙百代,足以梯梁来学,悬之日月而不刊”。
1867年,俞樾开始主诂经精舍讲席。关于诂经精舍的治学主旨,他这样说道:
昔阮文达公之抚浙也,悯俗学之苟且,慨古训之失传,爰于西湖孤山之麓,创建诂经精舍,俾两浙之士,挟册负素,讽诵其中。沿流以溯源,因文以见道。而又惧流传既久,失其初意,或且以世俗之学,羼并拾驱,特奉许郑两先生栗主于精舍之堂,用示凯式。使学者知为学之要,在乎研求经义,而不在乎明心见性之空谈,月露风云之浮藻,斯精舍之旧章,文达之雅意也。
他又说:
我浙素称人文渊薮,而书院之设,亦视他省为多。其以场屋应举诗文课士者,则有敷文、崇文、紫阳三书院在。至诂经精舍,则专课经义,即旁及词赋,亦多收古体,不涉时趋。
可见,俞樾强调诂经精舍应致力于继承发扬乾嘉汉学传统,从事实事求是的考据训诂之学,以此发明经义。他提醒生徒,要主动与那些以追求世俗功名为目的的学问保持距离,此外,还要力戒浮华空泛的学风。这一治学旨趣,对章太炎影响极大。
需要注意的是,在刚入诂经精舍学习的几年里,章太炎其实并未常驻书院,而是处于一边应课,一边自修的状态,他主要还是居住在余杭,来杭州仅为暂居。而且俞樾在当时也并不经常在杭州,有的时候甚至数月或数年不至书院,每次来杭居住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与书院生徒接触的机会并不是很多。1893年,章太炎致信俞樾,称自己“自逮门下,星历三移,猥以蟠木恒材,得蒙雕饰。而僻居下邑,拥蔽朴愚,未得一侍董帷,亲奉几杖,岂直怅惘,负咎实深”。从中可知,章太炎虽然已经来到诂经精舍三年了,可是却并没有机会亲自拜谒俞樾,这说明章太炎此时与俞樾之间的关系还并不是特别紧密。
但是,虽然章太炎在初入诂经精舍之时还未能和俞樾建立密切的师生关系,但他在诂经精舍学习期间,却得到了其他老师宿儒的指教,比如高学治、黄以周、谭献。在为高学治写的传记里,章太炎回忆自己向他请教治经之道,后者建议章太炎去读陈乔枞的著作,并认为长洲陈奂治学过于“拘牵”。此外,高学治还对章太炎说:“惠、戴以降,朴学之士,炳炳有行列矣。然行义无卓绝可称者,方以程、朱,侻也。视两汉诸经师,坚苦忍形,遁世而不闷者,终莫能逮。夫处陵夷之世,刻志典籍,而操行不衰,常为法式,斯所谓易直弸中,君子也。小子志之!”在为黄以周所撰的传记里,章太炎重点表彰了他对古代礼制的考订与阐述,同时强调黄以周认为礼学不但可以挽救汉学与宋学末流之失,还有助于培植良好的民风政风。在章太炎看来:“清世大人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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