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万物各得其所的秩序与关系,达到“世无工宰,见无文野,人各自主谓之王,智无留碍然后圣”的境界。这样的秩序与关系超越坚持单一性或多样性的非此即彼二分法,它虽然承认万物之间以“真心”为枢轴而形成的联系,但并不将特定的价值预设作为“齐物”之前提。在这一视野下,章太炎认为“兼爱酷于仁义,仁义憯于法律”。他并非否定“仁义”和“兼爱”本身,而是揭示某些政治力量用“兼爱”和“仁义”来掩盖不平等的支配与被支配关系,并使人眩于这样的名实关系而不自知,进一步将这样的支配与被支配关系合理化,使被支配者内心丧失质疑、批判、反抗这样支配关系的意愿。
在章太炎看来,齐物哲学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原夫《齐物》之用,将以内存寂照,外利有情,世情不齐,文野异尚,亦各安其贯利,无所慕往。飨海鸟以大牢,乐斥鷃以钟鼓,适令颠连取毙,斯亦众情之所恒知。然志存兼并者,外辞蚕食之名,而方寄言高义,若云使彼野人,获与文化,斯则文野不齐之见,为桀跖之嚆矢明矣……今之伐国取邑者,所在皆是……向令《齐物》一篇,方行海表,纵无减于攻战,舆人之所不与,必不得借为口实以收淫名,明矣。
在这里,章太炎指出文野之别与近代列强殖民扩张之间的关系。其中他特别强调这样的“文明等级论”话语会造成“外辞蚕食之名,而方寄言高义”的假象,让那些被定义为“野蛮”的国家与地区民众认为列强的殖民扩张是让他们“获与文化”。这一观察深具洞见。“文野之见,尤不易除,夫灭国者,假是为名。”纵观中国近代思想史,除了一些坚守中国传统价值的士人与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革命家,作为典型的西方列强意识形态话语的“文明等级论”对于近代士人与知识分子有着比较明显的影响。其主要特征在于,不少人在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面前,开始服膺“文明等级论”所描绘的世界图景,视西洋为“文明”,视中国为“半文明”或“不文明”,认为近代中国的主要奋斗目标之一就是按照列强所设定的“文明标准”,不断地进行自我批判与自我改变,并发自内心地渴望得到那些“文明国际”的承认。他们认为中国应该彻底“融入”由那些所谓“文明国家”主导的世界体系之中,相信这是让中国实现现代化的唯一路径。甚至在国家主权问题上,秉持这样立场的人士经常宣扬列强来华并非在侵犯中国主权,只是想做生意罢了。在这样的商业活动里,中国也能分取一些利益。而随着如此这般的中外交往日渐频繁,中国就能慢慢地走向“文明”。他们的知识结构、所属阶层、社会关系、利益取向,决定了他们很难有机会意识到除了遵循“文明等级论”式的发展道路,人类还可以探索更为丰富的实现现代化的方式。所以他们经常认为帝国主义是一个虚幻的概念。相似地,他们也不相信中国能够通过独立自主的发展实现富强,因为一个没有西方“文明国家”主导的世界秩序是他们所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的。
在这个意义上,章太炎在清末从哲学层面展开的这些批判性思考,正如贺麟与侯外庐所言,不但在当时高出同辈一筹,就算是放到中国近代史上看,也显得弥足珍贵。当然,在某种程度上也属空谷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