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规律,中国传统是否只能处于被近代西学评判的地位,严复其实并未顾及。
基于这样的认识,章太炎进一步强调:
社会之学,与言质学者殊科,几何之方面,重力之形式,声光之激射,物质之化分,验于彼土者然,即验于此土者亦无不然。若夫心能流衍,人事万端,则不能据一方以为权概,断可知矣!
在这里,他认为自然科学与人文现象不能等而观之。后者纷繁复杂,不同地域情状各异,不能以单一标准进行衡量。此外,当时西方社会学的主要源头之一是19世纪的法国人孔德,他目睹欧洲工业革命以来科学技术迅猛发展,借鉴当时流行的科学理论,倡导“实证主义”,欲将人文万象以自然科学方法治之,并形成一套社会演进理论。对此,章太炎在其他文章中谈道:
社会学起自殑德(孔德)。殑德疾吼模、康德诸哲理,名之为虚灵学。其言曰“草昧世惟有宗教,次有虚灵学,次有质学”。然后人驳之曰“希腊盛时,既有质学,而嫥志虚灵者,乃在文学复古以后”。是殑德之说已先与社会成迹不符。
孔德社会学的弊端就是将人文万象化约为一,忽略各国各地发展中的不同面貌,以至于结论与事实违离。章太炎此论虽含有政治立场,但也是他学术思想的重要底色。辛亥革命之后,章太炎再回忆起与严复的这番往来,依然认为“严复又译《社会通诠》,虽名通诠,实乃远西一往之论,于此土历史贯习固有隔阂,而多引以裁断事情”。此为“知总相而不知别相”。
与之相似,在19世纪,作为近代殖民活动的组成部分,不少来华传教士开始向本国知识界介绍中国历史与文化,并用本国文字翻译中国古代典籍,此乃西方汉学之嚆矢。虽然这些论著今日视之,“东方主义”色彩极为明显,但在当时那些对近代西方学术流变不甚了解的中国文人学士眼中,既然西方国家都对中国传统如此感兴趣,那岂不证明后者更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于是又生沾沾自喜、顾盼自雄之态,并希望援引西方汉学家的话作为表彰中国传统的理由。对此,章太炎批评:
又像一班无聊新党,本来看自国的人,是野蛮人;看自国的学问是野蛮学问;近来听见德国人颇爱讲支那学,还说中国人民,是最自由的人民;中国政事,是最好的政事;回头一想,文明人也看得起我们野蛮人,文明人也看得起我们野蛮学问,大概我们不是野蛮人,中国的学问,不是野蛮学问了。在学校里边,恐怕该添课国学汉文。
他强调:“听了别国人说,本国的学说坏,依着他说坏,固然是错;就听了别国人说,本国的学说好,依着他说好,仍旧是错。”“本国的学问,本国人自然该学,就像自己家里的习惯,自己必定应该晓得,何必听他人的毁誉?”了解与研究中国传统乃是中国人职责所在,是为中国未来发展夯实根基,而不应以是否受外人“待见”来决定自己的态度。在近代西方,最初致力于介绍与研究中国的多为来华传教士或外交官,与其学术工作相伴的是彼辈经常发表关于中国现实问题的评论,其中不乏卑视、嘲讽、曲解中国历史与文化的内容。在章太炎看来,“别国有几个教士穴官,粗粗浅浅的人,到中国来要知这一点儿中国学问,向下不过去问几个学究,向上不过去问几个斗方名士,本来那边学问很浅,对外人说的,又格外浅,外人看中国自然没有学问。古人说的,‘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一任他看成野蛮何妨。近来外人也渐渐明白了,德国人又专爱考究东方学问,也把经典史书略略翻去,但是翻书的人,能够把训诂文义真正明白么”。中国人不思充分继承自己的学术传统,却十分势利地将域外如此这般的肤浅片面之论奉为至宝,这不但本末倒置,而且极易造成“劣币驱除良币”现象,降低中国学术的品质。
正因为有这样一番思考,章太炎如此阐述自己对于知识的理解:
吾尝以为洞通欧语,不如求禹域之殊言;经行大地,不如省九州之风土;搜求外史,不如考迁、固之遗文。求之学术,所涉既广,必摦落无所就,孰若迫在区中,为能得其纤悉。
可见,在章太炎看来,作为中国人,首要的任务是了解中国的历史与现状,这是最为重要的知识基础,也是一切政治活动的主要依据。而现实的中国是由历史的中国形塑的,因此,如何认识中国传统就显得尤为重要。
1909年,章太炎致信国粹学报社,谈及自己对于研究中国传统的旨趣:“国粹学报社者,本以存亡继绝为宗,然笃守旧说,弗能使光辉日新,则览者不无思倦,略有学术者,自谓已知之矣。其思想卓绝,不循故常者,又不克使之就范,此盖吾党所深忧也。”在一年前,他也曾对人说:“学名国粹,当研精覃思,钩发沈伏,字字征实,不蹈空言,语语心得,不因成说,斯乃形名相称。若徒摭旧语,或张大其说以自文,盈辞满幅,又何贵哉?”不特此也,“若乃钞撮成言,加以论议,万言之文,謦欬可了,然欲提倡国粹,不应尔也。今日著书易于往哲,诚以证据已备,不烦检寻尔。然则最录实征,亦非难事,非有心得,则亦陈陈相因。不学者或眩其浩博,识者视之,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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